第43章 台湾来信(3 / 7)

十八年锅包肉。每天做,从不间断。做给谁吃?做给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客人。

可他还是在做。

做了三十八年。

嘉禾翻了个身。

窗外有月光,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地上,白白的,凉凉的。枣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,一晃一晃的,像在招手。

他想起姑。

他记得姑的模样。瘦瘦小小的,头发挽成髻,穿一身蓝布衫。她话不多,笑起来有点腼腆。每次来他家,都给他和哥带吃的。有时候是糖,有时候是点心,有时候是自己做的黏豆包。

姑做的黏豆包特别好吃。黄米面,红豆馅,蒸熟了趁热吃,又黏又甜。他记得有一回,他吃了五个,撑得直打嗝。姑笑着说,慢点吃,还有呢。

那是四八年的事了。

第二年姑父就走了。

第三年姑就病了。

第四年姑就没了。

他记得姑下葬那天,娘哭得站都站不住。他扶着娘,问,姑去哪儿了?娘说,姑去找你姑父了。

他不懂。

他以为姑真的去找姑父了。

后来他才知道,姑没找到。姑父在很远的地方,回不来。姑等了他三年,没等到。

如今姑父的信来了。

晚了三十五年。

他把眼睛闭上。

黑暗中,他看见姑的模样。瘦瘦小小的,穿一身蓝布衫,站在门口冲他笑。

他想对姑说,姑,姑父来信了。他还活着。他还在做锅包肉。他做了三十八年。

可他张不开嘴。

姑已经听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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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嘉禾去了廊坊。

他骑自行车去的。八十里路,骑了三个多钟头。到的时候快中午了,太阳明晃晃的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

他把车子靠在村口的槐树下,顺着田埂往里走。

坟地在村后的小山坡上。一片荒草,几棵柏树,几十个坟包。有的立着碑,有的只有一块石头,有的连石头都没有。

他奶奶的坟在坡顶,旁边埋着姑。

他走到姑的坟前。

坟不大,长满了草。草有半人高,枯黄枯黄的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墓碑是块青石,上头刻着几个字:沈门陈氏秀英之墓。生卒年月已经模糊了,看不清。

他在坟前蹲下。

把草拔了拔。拔了半天,才把墓碑露出来。

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。

“姑,”他说,“姑父来信了。”

风把草吹得响。没人应他。

他把信展开,对着墓碑,一字一句念起来。

“秀英吾妻:

见字如面。

我是大勇。你在那边还好吗?

我在台北。这儿冬天不冷,夏天热,常下雨。我开了个馆子,东北菜。招牌菜是锅包肉,按你的口味做的——多放醋,少放糖,肉片要薄,炸得要脆,汁要挂在肉上,不能流下来。

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?在沈阳,我家开的馆子里。你跟着你哥来办货,点了一盘锅包肉。吃了第一口,你说好吃。我问你,你愿意嫁给我吗?你说,你要是能天天给我做锅包肉,我就嫁。

我做了。做了四十三年。

头三年在沈阳,在北平。后三十八年在这儿。每天做,从不间断。我想着,说不定哪天你就来了,能吃上一口热乎的。

可你没来。

去年我才知道,你走了。五二年走的。等了我三年,没等到。

秀英,我对不起你。

让你等了三年。让你等了三十八年。让你等了这辈子。

我没回去。回不去。

可我没忘了你。一天都没忘。

我把你的照片放在柜台后头,每天都能看见。照片是你十八岁那年拍的,扎两个辫子,笑得眉眼弯弯。我对着照片说,秀英,今儿又做了一盘锅包肉,你尝尝。

你尝不着。

可我知道你能听见。

秀英,我七十八了。不知道还能做几年。可只要还能动,我就做。做不动了,就让徒弟做。徒弟做不动了,就让徒弟的徒弟做。

总有一个人,能把这道菜传下去。

你等着。

大勇

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五日”

念完了。

他把信折好,放回怀里。

风还在吹,吹得草哗哗响。柏树的枝丫摇晃着,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
他蹲在那儿,看着那块碑。

碑上的字模糊了,可姑的模样他还记得。瘦瘦小小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