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禾站在碑前,看了很久。
他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,又念了一遍。
念完了,他把信折好,放在碑前。
“姑父,”他说,“碑立好了。您放心。”
风从山坡下吹上来,把信纸吹得翻了个个儿。他伸手按住,等风过了,才松开。
他把信收回怀里。
转身下山。
走到半山腰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新碑立在阳光下,亮亮的,白白的。那行小字离得远看不清,可他知道刻的是什么。
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你来尝。
他回过头,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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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嘉禾收到第三封信。
这封信比前两封都厚。他拆开一看,里头是一张照片。
黑白照片,有些发黄了,边角卷起来。照片上是一男一女,站在一家饭馆门口。男的穿着白围裙,个子很高,笑出一口白牙。女的梳着两条辫子,穿一件碎花棉袄,眉眼弯弯的。
他认出那个女的。
是姑。
他没见过姑年轻时的照片。姑走的时候他才十二,记得的模样已经是病中憔悴的样子。可这张照片上,姑十八九岁,扎着两条辫子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那个男的,是姑父。
四十岁左右,高高大大,站在姑旁边,一只手揽着她的肩。他笑得很开心,露出一口白牙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
“一九四八年春,沈阳。大勇与秀英。”
嘉禾拿着那张照片,手抖得厉害。
他把照片递给静婉。
静婉接过,凑到窗前,对着光看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你姑,”她说,“那年她十八。”
她把照片翻过来,看背面那行字。
“大勇写的。”她说。
她把照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嘉禾站在一旁,不敢出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静婉睁开眼。
她把照片还给嘉禾。
“收着吧。”她说,“这是你姑这辈子,笑得最好看的一张。”
嘉禾把照片小心地收进怀里,和那几封信放在一起。
那天晚上,他把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灯光下,姑笑得眉眼弯弯,姑父站在她旁边,手揽着她的肩。
他想,要是姑父没走,要是姑没死,他们会是什么样?
会不会也开一家馆子,姑跑堂,姑父掌勺?会不会也生几个孩子,热热闹闹过日子?会不会也像他和他哥这样,老了老了,还在一块儿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张照片上,姑和姑父都笑着。
笑得很开心。
那是四八年。离那场离别,还有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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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九,嘉禾给姑父写了回信。
他把立碑的事说了,把照片收到了说了,把静婉的话也说了。
信的末尾,他写了一句:
“姑父,年三十那天,我们给您留个座。您在那头,也给自己做盘锅包肉,就当是跟姑一块儿吃的。”
他把信寄出去。
回来的路上,天开始下雪。
雪不大,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肩上,一会儿就化了。他推着自行车,慢慢走在胡同里。
路过那棵老槐树时,他停下来。
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手。雪落在枝丫上,积了薄薄一层,白白的,软软的。
他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一句话。
“秀英,你等着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。
雪还在下。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他的头发上,眉毛上,肩膀上。
他没动。
等着。
他想,姑父等了三十八年。如今姑知道了,会等着他的。
总有一天,他们能见着。
到时候,姑父会做一盘锅包肉,按姑的口味——多放醋,少放糖,肉片要薄,炸得要脆,汁要挂在肉上。
姑吃了,会说好吃。
像那年第一次吃一样。
他把车子推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
胡同里静静的,只有他踩雪的脚步声,咯吱,咯吱。
一九八七年的最后一场雪,就这样落下来。
落在前门大街的青砖上,落在沈家菜馆的匾额上,落在那棵老枣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