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台湾来信(6 / 7)

嘉禾站在碑前,看了很久。

他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,又念了一遍。

念完了,他把信折好,放在碑前。

“姑父,”他说,“碑立好了。您放心。”

风从山坡下吹上来,把信纸吹得翻了个个儿。他伸手按住,等风过了,才松开。

他把信收回怀里。

转身下山。

走到半山腰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新碑立在阳光下,亮亮的,白白的。那行小字离得远看不清,可他知道刻的是什么。

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你来尝。

他回过头,继续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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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嘉禾收到第三封信。

这封信比前两封都厚。他拆开一看,里头是一张照片。

黑白照片,有些发黄了,边角卷起来。照片上是一男一女,站在一家饭馆门口。男的穿着白围裙,个子很高,笑出一口白牙。女的梳着两条辫子,穿一件碎花棉袄,眉眼弯弯的。

他认出那个女的。

是姑。

他没见过姑年轻时的照片。姑走的时候他才十二,记得的模样已经是病中憔悴的样子。可这张照片上,姑十八九岁,扎着两条辫子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那个男的,是姑父。

四十岁左右,高高大大,站在姑旁边,一只手揽着她的肩。他笑得很开心,露出一口白牙。
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

“一九四八年春,沈阳。大勇与秀英。”

嘉禾拿着那张照片,手抖得厉害。

他把照片递给静婉。

静婉接过,凑到窗前,对着光看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“这是你姑,”她说,“那年她十八。”

她把照片翻过来,看背面那行字。

“大勇写的。”她说。

她把照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
嘉禾站在一旁,不敢出声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静婉睁开眼。

她把照片还给嘉禾。

“收着吧。”她说,“这是你姑这辈子,笑得最好看的一张。”

嘉禾把照片小心地收进怀里,和那几封信放在一起。

那天晚上,他把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
灯光下,姑笑得眉眼弯弯,姑父站在她旁边,手揽着她的肩。

他想,要是姑父没走,要是姑没死,他们会是什么样?

会不会也开一家馆子,姑跑堂,姑父掌勺?会不会也生几个孩子,热热闹闹过日子?会不会也像他和他哥这样,老了老了,还在一块儿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那张照片上,姑和姑父都笑着。

笑得很开心。

那是四八年。离那场离别,还有一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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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九,嘉禾给姑父写了回信。

他把立碑的事说了,把照片收到了说了,把静婉的话也说了。

信的末尾,他写了一句:

“姑父,年三十那天,我们给您留个座。您在那头,也给自己做盘锅包肉,就当是跟姑一块儿吃的。”

他把信寄出去。

回来的路上,天开始下雪。

雪不大,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肩上,一会儿就化了。他推着自行车,慢慢走在胡同里。

路过那棵老槐树时,他停下来。

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手。雪落在枝丫上,积了薄薄一层,白白的,软软的。

他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一句话。

“秀英,你等着。”

他站了一会儿。

雪还在下。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他的头发上,眉毛上,肩膀上。

他没动。

等着。

他想,姑父等了三十八年。如今姑知道了,会等着他的。

总有一天,他们能见着。

到时候,姑父会做一盘锅包肉,按姑的口味——多放醋,少放糖,肉片要薄,炸得要脆,汁要挂在肉上。

姑吃了,会说好吃。

像那年第一次吃一样。

他把车子推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
雪越下越大了。

胡同里静静的,只有他踩雪的脚步声,咯吱,咯吱。

一九八七年的最后一场雪,就这样落下来。

落在前门大街的青砖上,落在沈家菜馆的匾额上,落在那棵老枣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