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,炸得要脆,汁要挂在肉上。他试着做了一回,不是那个味儿。他没见过姑父,不知道姑父做的什么样。可他总觉得,自己做的不对。
比如春梅现在收碗的时候,会多看那些吃锅包肉的客人几眼。沈家菜馆不卖锅包肉,可偶尔有客人问,你们能做吗?她就想起姑父,想起那个等了三十八年的人。
比如建国现在算账的时候,会在本子上记一笔:今日寄信一封,邮资两毛。他记完了,有时候会看着那行字愣一会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那封信,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,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涟漪不大,可一直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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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二十号,第二封信来了。
还是那种黄色的牛皮纸信封,还是那个熟悉的笔迹。嘉禾拆信的时候,手还是有点抖。
“嘉禾吾侄:
信收到了。谢谢你去看了你姑。
你说你把她坟前的情况告诉我了,朝南,能晒着太阳。这个好。她从小怕冷,在东北那几年冻怕了。能晒着太阳,暖和。
你娘还活着,八十五了,还能去店里坐坐——这个好。她比我大两岁吧?我记得她身子骨硬朗,走路带风。替我给她带个好。
你开了店,叫沈家菜馆。这个好。你爹那手艺,总算传下来了。你爹我见过,一九三几年的时候,在北平。他那樱桃肉,我吃过一回,到现在还记得。
你说想来台北尝尝我的锅包肉。这个也好。你来了,我给你做。做一辈子了,就等着有人来尝。
嘉禾,我有个事想求你。
我想给你姑立块新碑。旧的恐怕看不清了。碑上的字,我想自己写。写什么呢?就写‘爱妻陈秀英之墓’,下头写‘夫陈大勇立’。再下头写一行小字:‘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你来尝’。
不知道能不能立。你要是方便,替我问问。
附上五十美金,算是立碑的钱。不够你再告诉我。
大勇
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五日”
嘉禾读完信,把那张五十美金的票子拿出来。
崭新的,折成四折,夹在信纸里。
他把钱放在桌上,看着它。
春梅凑过来看。
“五十美金,”她说,“够立好几块碑了。”
嘉禾点点头。
“姑父这是,”他说,“想留个名。”
春梅没说话。
她知道“留个名”是什么意思。姑父这辈子,没能在姑活着的时候陪着她。死后,他想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她的碑上。
一辈子,就这一个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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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几天,嘉禾一直在想立碑的事。
他去找了村里管事的。管事的是个老头,七十多了,耳朵有点背。嘉禾喊了三遍他才听明白。
“立碑?”他说,“坟是你姑的,你姑父出钱立碑,天经地义。没人拦着。”
嘉禾说:“那上头刻的字,能按他说的刻吗?”
老头接过信,戴上老花镜,一字一字念出来。
“‘爱妻陈秀英之墓’,‘夫陈大勇立’。这个行。”他顿了顿,“‘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你来尝’——这个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嘉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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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有点怪。碑上没这么刻的。”
嘉禾说:“我知道。可这是他想了三十八年的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把信还给嘉禾。
“那就刻吧。”他说,“你姑要是知道,兴许高兴。”
嘉禾点点头。
他把信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
走出村公所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天很蓝,蓝得透亮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忽然想起姑的模样。
瘦瘦小小的,穿一身蓝布衫,站在门口冲他笑。
姑,他说,姑父给您立碑了。上头刻着,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您来尝。
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。
他站在那儿,听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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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里,碑立好了。
嘉禾雇了两个人,把旧碑挖出来,换上新碑。新碑是青石的,比旧碑大一圈,磨得很光。上头的字是请人刻的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“爱妻陈秀英之墓”。
“夫陈大勇立”。
下头那行小字,刻在最底下,比别人小一号,可很清楚。
“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你来尝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