座坟挨在一起,静静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回过头,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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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一年,老人把台北的店正式交给了嘉禾。
不是转让,是传承。他在店里办了个仪式,请了所有徒弟,还有街坊邻居。他把那口用了四十年的锅,亲手交给嘉禾。
嘉禾接过那口锅,锅底磨得发亮,掂在手里沉沉的。
老人说:“这锅,做了四十三年锅包肉。如今交给你了。”
嘉禾说:“姑父,我接着。”
老人笑了。
那天晚上,他亲自下厨,做了最后一盘锅包肉。
肉片切得薄薄的,炸得金黄,汁挂在肉上,亮晶晶的。出锅的时候,满屋子都是醋香。
他把那盘肉端到秀英照片前。
照片上的秀英十八九岁,扎两条辫子,笑得眉眼弯弯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。
“秀英,”他说,“锅包肉,有人接着了。”
照片上的人笑着,不回答。
他也笑了。
他端起那盘肉,走到桌前,给每个人分了一块。
“吃吧,”他说,“趁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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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三年,老人最后一次来北京。
那年他八十三了,身子骨大不如前。走路得拄两根拐杖,走几步就要歇一歇。可他还是来了。
清明那天,他去了廊坊。
秀英坟前,他摆了一盘锅包肉。不是他做的,是嘉禾做的。他做不动了。
他坐在坟前,看着那块碑。
“秀英,”他说,“我老了。做不动了。”
风吹过来,吹得草哗哗响。
他继续说:“可锅包肉还有人做。嘉禾那孩子,手艺好。你放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秀英,我快去找你了。你等着我。”
风停了。
山坡上静静的。
他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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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秋天,老人在台北去世了。
走得很安详。睡午觉的时候,没醒过来。
嘉禾接到电报,第二天就飞过去了。
葬礼上,他把那盘锅包肉摆在灵前。
“姑父,”他说,“您做的,我学会了。”
照片上的老人笑着,露出一口假牙。
嘉禾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对着那些徒弟说:
“锅包肉,我接着做。做到我做不动那天。做不动了,你们接着做。”
徒弟们点头。
葬礼结束后,嘉禾把那口用了四十多年的锅带回了北京。
锅底磨得发亮,掂在手里沉沉的。
他把锅挂在沈家菜馆的灶台上,和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锅并排挂着。
春梅问:“这是……”
嘉禾说:“姑父的锅。”
春梅没再问。
她看着那口锅,锅底亮亮的,照得见人影。
她想,姑父在天上,看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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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四年清明,嘉禾去了廊坊。
两座坟挨在一起,一座是姑的,一座是奶奶的。姑的碑上,刻着那行小字:“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你来尝。”
他在坟前摆了一盘锅包肉。
是他自己做的。按姑父的方子——多放醋,少放糖,肉片要薄,炸得要脆,汁要挂在肉上。
他跪在那儿。
“姑,”他说,“姑父来看您了。他让我告诉您,锅包肉,还有人做。”
风吹过来,吹得草哗哗响。
他听着那声音,像有人在说话。
他抬起头。
阳光下,两座坟静静的,挨在一起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姑,姑父,明年再来。”
他转身,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山腰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两座坟,在阳光下亮亮的,像两个人并肩站着。
他回过头,继续走。
风还在吹。
吹过麦田,吹过山坡,吹过那两座静静的坟。
一九八九年到一九九四年,五年间,老人跨过那道海峡,来了五次。
每次来,都带着一盘锅包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