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他爸说:“碗洗完了?”
他说:“洗完了。”
他爸说:“明天接着洗。”
他就不说话了。
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,问:“爸,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做菜?”
嘉禾正在调一碗酱汁,头也没抬。
“等你不想问这个问题的时候。”
和平没听懂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他爸把酱汁调好,倒进肉里,拌匀。动作很慢,很稳,像做了一千遍。
他忽然想,他爸当年劈柴的时候,是不是也问过爷爷这个问题?
爷爷怎么答的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爸没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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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平洗了三个月的碗。
三个月里,他学会了分辨碗的好坏。青花碗是民国年间的老货,釉厚,沉手,洗的时候要轻拿轻放。白瓷盘是新买的,薄,脆,容易磕边。佐料碟最小,也最麻烦,每个都要用丝瓜瓤伸进去擦。
三个月里,他学会了看人。哪些客人吃得干净,哪些客人剩得多,哪些客人爱把筷子搁在碗上,哪些客人喜欢把骨头吐在盘子里。从那些剩菜里,他能看出哪道菜受欢迎,哪道菜没人动。
三个月里,他学会了听声。碗碰碗的声音,是洗完了;锅铲碰锅的声音,是在炒菜;算盘珠子噼啪响,是大伯在对账;奶奶那把椅子吱呀一声,是她坐下了。
他开始明白一些事。
比如,碗洗不干净,菜就盛不进去。油腻的碗,盛什么都有一股味儿。
比如,碗摆不好,用的时候就找不到。青花碗放左边,白瓷盘放右边,佐料碟搁上头,用起来顺手。
比如,洗碗的时候,可以看见一天的热闹。哪个菜卖得好,哪个菜剩下多,哪个客人挑剔,哪个客人好说话。全在碗里。
三个月后的一天,他洗完最后一摞碗,站在那儿,看着他爸。
嘉禾正在切菜。刀起刀落,萝卜变成一片片透明的薄片,堆在案板上,像一堆玉。
“爸,”他说,“碗洗完了。”
嘉禾没停刀。
“还想学切菜吗?”
和平想了想。
“想。”
嘉禾把刀放下,转过身。
他看着儿子。十八了,个子比他高,可站在那儿,腰板挺得直直的,眼神定了。
“为什么想?”
和平说:“因为我想做您那样的菜。”
嘉禾没说话。
他看了他一会儿。
然后他拿起一根萝卜,递给他。
“切。”
和平接过刀,接过萝卜,站在案板前。
他切了第一刀。
厚了。
第二刀,薄了。
第三刀,歪了。
他切了整整一根萝卜,没有一片是好的。
他抬头看他爸。
嘉禾正看着他。
“知道为什么让你先洗碗吗?”
和平摇头。
嘉禾把那根切坏的萝卜拿起来,看了看。
“因为做菜这件事,”他说,“不是从切菜开始的。”
他把萝卜放下。
“是从看见开始的。”
和平没懂。
嘉禾指着那摞洗好的碗。
“你洗了三个月碗,看见什么了?”
和平想了想。
“看见……哪个菜卖得好?”
嘉禾点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看见客人爱吃什么?”
“还有呢?”
和平想了很久。
“看见……一天的热闹?”
嘉禾笑了。
他笑得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下,可和平看见了。
“行了,”他说,“明儿开始学切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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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平学切菜,学了一个月。
第一天,他爸让他切萝卜。切丝,切得能穿针。
他切了一上午,切出来的丝能当筷子用。
他爸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那些丝倒进锅里,煮了。
第二天,继续切。
第三天,继续。
切到第十天,他终于切出一把能穿的丝。他兴奋地举给他爸看。
他爸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“明天切土豆。”
和平愣住了。
“还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