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对着镜头笑。
笑得眉眼弯弯的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
有人来吊唁,他站起来,鞠个躬。人走了,他又坐下,继续看。
不说话。
就那么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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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出殡。
那天早上,天阴得很重。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,像要掉下来。
棺材抬出来的时候,开始飘雪。
雪花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棺材上,落在送葬的人身上,落在光秃秃的枣树枝上。
嘉禾扶着棺材,走在最前头。
雪落在他头上、肩上,他不拍。就那么走着。
一步一步。
从老宅走到胡同口,从胡同口走到大街上。雪越下越大,把他的肩膀都染白了。
建国走在他旁边,也扶着棺材。
春梅和和平走在后头,跟着。
还有很多人。街坊邻居,老主顾,认识的不认识的,都来了。排成一条长队,慢慢地走。
雪落在每个人身上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脚踩雪地的声音,咯吱,咯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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骨灰盒捧回来那天,嘉禾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夜。
他把娘的遗物拿出来,一样一样看。
那件酱色绸袄。领口那枚梅花银扣还亮着,擦得干干净净。
那双布鞋。鞋底是她自己纳的,针脚密密匝匝,一圈一圈。
那把梳子。用了六十多年,梳齿磨秃了好几根,她还舍不得换。
还有那枚梅花银扣。
他拿起那枚扣子,对着光看。
银子旧了,发乌,可上头刻的梅花还清清楚楚。一朵一朵,密密匝匝。
这是娘嫁进沈家时带的陪嫁。六十八年了。
他把扣子攥在手心里,攥得发烫。
然后他拿出那个紫檀木盒子,打开。
里头有房契,有婉君的信,有姑父的信,有那五千美金,有李栓柱的信,有赵根生的信,有那张发黄的照片——姑和姑父站在饭馆门口,笑得眉眼弯弯。
他把那枚梅花银扣放进去。
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。
盖上盒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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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照静婉的遗愿,骨灰分成两半。
一半撒在故宫墙角,一半埋在廊坊枣树下。
故宫墙角那半,是嘉禾去撒的。
那天一早,他揣着那个小瓷罐,走到故宫东华门外。城墙根下,没什么人。雪刚停,地上白茫茫一片,脚踩上去,咯吱响。
他站在墙角。
风很冷,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
他打开罐子。
“娘,”他说,“您去找爹吧。”
他把骨灰一点点撒在墙角。
风一吹,灰就散了,飘得到处都是。有的落在雪地上,有的挂在墙缝里,有的飘远了,看不见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飘远。
想起娘说过的话:你爹在宫里当过差,我想去陪他。
如今她去了。
陪他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
风把他头发吹乱了,把脸吹红了,他也没动。
直到那些灰全飘远了,看不见了,他才把空罐子收起来。
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城墙还是那道城墙,灰突突的,立在那儿。雪落在墙头,白白的,软软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回过头,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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廊坊那半,是全家一起去的。
腊月二十,天晴了。太阳明晃晃的,照在地上,雪开始化。房檐滴着水,滴答,滴答。
他们开了两辆车,拉着一家人,往廊坊去。
嘉禾抱着骨灰罐,坐在头一辆车里。春梅坐他旁边,和平坐后头。建国开另一辆车,拉着他媳妇和孩子。
路上走了一个多钟头。
到了村口,车停下来。
嘉禾抱着罐子下车,顺着田埂往里走。
地里的雪还没化完,一片白一片黑,踩上去,软的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生怕摔着。
走到山坡上,那棵枣树还在。
七十年了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。枝丫伸向天空,光秃秃的,等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