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15:03,窗外那片云刚好移开,阳光重新照进工作室,落在监听音箱的金属网罩上,反出一道细长的光带。林清歌的手指还搭在播放键上,耳机里刚结束的最后一个音符像是沉进了耳道深处,迟迟没有散。
她摘下耳机,轻轻放在控制台左侧,和昨天一样整齐。水杯还是空的,她没去接,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看。那一段藏在低频里的哼唱层,像心跳一样稳定地起伏着。
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。
她瞥了一眼,是平台编辑发来的确认消息:“预热文案已收录,排期下周三中午十二点上线。”
下面还跟着一句:“评论区有点杂音,别太在意。”
林清歌没回。
她点开社交平台,输入自己的名字,热搜词条立刻弹出来:林清歌新作真实性存疑。点进去,第一条热评写着:“发布会讲得挺好,但谁证明这歌不是提前半年写的?说不定早就录好了就等这时候拿出来洗白。”
她往下划。
“专业评审点头有什么用,我们老百姓只看逻辑。一首被全网说抄袭的歌,突然拿出完整工程文件,时间线严丝合缝,你不觉得太巧了?”
“资本运作罢了。有人替她删帖、控评、安排‘技术专家’背书,连u盘都准备好了。”
“别说得那么难听,人家小姑娘也不容易。但我就是不信,一个十八岁的新人,能在三天内做出这种级别的成品。要么早有准备,要么背后有团队。”
林清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右耳的银质音符耳钉被她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,接着又一下。她点进自己账号的主页,光标移到“发布”按钮上,停住。想打几个字,又删掉。
第一次写:“我写这首歌的时候,我妈还在医院。”
删了。
第二次写:“你们可以质疑我,但别否定那段旋律。”
删了。
第三次只打了两个字:“不是。”
还是删了。
她关掉页面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然后打开飞行模式,拔掉si卡,塞进抽屉最里面。
空调吹着风,声音比平时响一点。
她重新戴上耳机,插进混音台接口,按下播放。音乐从头开始,钢琴前奏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,一颗一颗,清晰可数。她闭上眼,不是为了听技术细节,而是想再确认一遍——那段哼唱层是不是还在。
它在。
微弱,但存在。像小时候半夜发烧,意识模糊时听见妈妈在隔壁房间轻声哼歌,断断续续,却一直没停。
她睁开眼,在工程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文本档,命名为《回应txt》。
光标闪了很久,她终于敲下一行字:
“不要怕他们听不懂,只要妈妈听得见。”
敲完,她没保存到云端,直接拖进本地加密分区,设为隐藏文件。
又在副歌后半段加了个红色标签:“动态压缩略狠,人声边缘有点劈。”
都不是要改的大问题。她知道这版已经能交母带。平台也说了,下周上线。
但她不想停。
鼠标滑到项目栏下方,她新建了一个空白轨道,命名为“环境层_测试”。
还没填内容,手指又顿住。
她摘下耳机,起身走到窗边,拉开整幅窗帘。阳光一下子铺满整个房间,照在键盘上,照在未收拾的草稿纸上,照在那个空了的水杯上。她盯着杯子看了两秒,转身去接水。
水龙头哗哗响,她低头看着水流灌满杯子,热气往上冒。接满后她没喝,端着走回来,放在原来的位置,正好压住之前那张写了又被划掉的便签纸。
坐回去,她打开另一个软件,调出前几天录制的几段环境采样:地铁报站的女声、老式收音机的杂音、凌晨三点窗外的雨声。导入“环境层_测试”轨道,拉低音量,叠加在主旋律底层。不是为了修饰,也不是为了创新,只是想试试——如果把这些声音揉进去,那段哼唱层会不会更像真的从记忆里长出来的?
她点了播放。
新的版本听起来更闷,更远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。但她没停,继续听完了整首。
结束后,她把环境层静音,重新听原版。
对比着来,来回三次。
每一次,那段哼唱层都让她胸口发紧。不是难过,也不是委屈,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,像一根线,一头连着现在的她,一头连着小时候那个蜷在病床边的小女孩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是微信,来自经纪人:“看到网上的讨论了吗?要不要发个声明?我们可以强调创作周期只有七十二小时,有后台记录为证。”
她没回。
而是打开了录音笔功能,对着麦克风低声说了一句:“声明没用。他们不信数据,也不信流程。他们只信自己愿意信的。”
说完,她把这段录音也存进加密分区,文件名是:“给未来的我。”
然后关闭所有通知权限,把平板锁屏,连同手机一起放进抽屉,钥匙拧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