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七,天色将明未明,庭院里覆着一层薄霜。
望舒昨夜辗转半宿,心中既喜且虑。
喜的是墨迁先生不请自来,煜哥儿拜师之事有了着落;
虑的是婆母那番提醒——名士真伪尚需甄别,若请进个招摇撞骗之徒,岂不贻笑大方?
晨起梳洗时,她对着铜镜深吸一口气,将种种疑虑压下。
无论如何,今日先见了人、看了住处再说。
用过早膳,望舒唤来煜哥儿。
少年今日特意换了身石青色细棉长袍,腰束革带,头戴同色方巾,虽仍难掩武人英气,倒也有了几分书生模样。
只是那双眼睛明亮无双,透着急切与期待。
“娘,咱们这就出发?”煜哥儿按捺不住。
望舒打量他一番,点头道:“上车吧。”
“我骑马。”煜哥儿挺直腰板,“既是去拜见先生,怎能乘车?让先生瞧见了,还以为我是个娇气公子。”
望舒失笑:“从这儿到萧家村有十几里路,天寒地冻的……”
“不怕!”少年眼中闪着倔强的光,“习武之人,这点苦算什么?再说,总要让先生知道儿子的真实本事。”
望舒知他脾性,不再相劝,只让汀荷多备一件厚斗篷。
临行前,她又检视了备下的拜师礼,两函蓝布包裹的书籍,这次从扬州带回来的孤本拓本。
一函是前朝兵家注解,一函是地理方志,想来该合墨先生这等游历四方之人的胃口。
车马出府时,东方才泛鱼肚白。
冬日清晨寒气刺骨,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。
望舒坐在车中,怀里抱着暖炉,透过车窗纱帘望出去,见煜哥儿骑马行在前头,脊背挺得笔直,斗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这孩子,是真的看重这次拜师。
车队行了一个时辰,日头渐高,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花。
萧家村已在不远处,那是北地常见的村落,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间。
屋顶积着厚雪,村里人常只食两餐,炊烟袅袅升起,这应该是他们的朝食,也算得上是午食。
将至村口,望舒吩咐停车,让煜哥儿先去打听。
少年下马,正遇着个扛柴的老汉从村里出来。手,温声问道:
“老丈,请问村里可有一位墨迁先生借住?”
老汉停步,眯眼打量他,脸上露出笑意:“找墨先生啊?你们是……”
“是先生故交之后,特来拜访。”煜哥儿答得恭谨。
“墨先生住在村西头,那处独门小院。”
老汉放下柴捆,热情指路,“顺着这条路直走,见着棵老槐树往右拐,过两条田埂就到了。不过……”
他看了看后头的车队,“这马车怕是不好走,路窄,可能还有些薄冰,容易打滑。”
正说着,又有个七八岁的孩童从村里跑出来,脸蛋冻得通红,好奇地瞧着这一行人。
煜哥儿灵机一动,蹲下身温言道:“小兄弟,可否为我们带个路?到了请你吃糖。”
孩童眼睛一亮,用力点头:“我带你们去!墨先生家的路我最熟了!”
煜哥儿将他抱上马背,坐在自己身前。
孩童大约是初次上马,又是陌生人,便有些胆怯。
但看着是望墨先生家而去,便很快便放松下来,指着前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车队缓缓进村。
村路果然狭窄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。
两旁房舍多是土坯砌成,院墙低矮,有些人家院里堆着柴垛,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、辣椒,红黄相间,给这素白冬日添了几分暖色。
大约村里马车来得少,注意的人有点多,也有可能是我家煜哥儿特别清俊,望舒心想。
几个村妇在井边打水,见车队经过,停下动作张望,低声交谈着。
孩童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,眼里满是好奇。
有狗吠了几声,很快被主人喝止。
“那就是墨先生家!”带路的孩童忽然抬手一指。
望舒掀帘望去,只见村西头有处独院,篱笆墙围着三间土屋,屋顶茅草厚实,檐下挂着几串干菜。
院中积雪打扫得干净,露出青石铺就的小径。
最奇的是东墙根下,竟搭着个简陋棚子,棚顶覆着厚草帘,隐约可见里头泛着新绿。
“那就是先生弄的暖棚。”
孩童骄傲地说,“里头的菜种得特别好!我娘前几日还去摘过一把菠菜,说冬天能见着绿叶菜,真是稀奇。”
望舒心头一动。墨迁昨日所言非虚。
车队在院外停下。望舒下车,整了整衣襟,示意煜哥儿上前叩门。
门是虚掩的。轻叩三下,里头传来清朗声音:“门未闩,自行进来便是。”
煜哥儿推门而入,望舒紧随其后。
小院不大,却收拾得井井有条。
正屋三间,东厢似是书房,窗纸上映着满架书影;西厢该是卧房,门帘半卷。
院中那暖棚约莫丈许见方,以竹为架,覆着草帘、油布,此时掀开一角,可见里头整整齐齐种着几畦青菜,绿意盎然,在这冰天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