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里格外醒目。
墨迁先生正蹲在暖棚边,手里拿着个木尺,量着土垄的宽度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拍拍手上泥土站起身。
今日他换了身半旧青布棉袍,虽仍显寒素,却浆洗得干净,须发也梳理整齐。
见是望舒母子,他咧嘴一笑:“夫人来了?比我想的还早些。”
望舒福身一礼:“不敢让先生久候。”
又示意煜哥儿,“还不拜见先生?”
煜哥儿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:“学生王煜,拜见墨先生。”
墨迁受了这一礼,这才伸手虚扶:“起来吧。”
他上下打量少年,眼中闪过赞许,“不错,眼神清正,筋骨也好。东平王那半师之名,没白挂。”
望舒让汀荷奉上拜师礼。
墨迁接过煜哥儿东西,也不当场打开,只随手搁在院中石桌上,笑道:
“夫人破费了。这些书等我闲时慢慢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煜哥儿,“小子,你可想清楚了?拜我为师,可不止读书写字,还得下地干活、游历四方,吃得了苦?”
“学生不怕苦!”煜哥儿朗声答道,“只要能长本事,什么苦都吃得!”
“好!”墨迁抚掌,“那就今日行拜师礼。简省些,不必那些虚礼,你对着天地,给我磕三个头,敬杯茶,便算成了。”
他说得随意,望舒却知这是真将煜哥儿当自己人了。那些繁文缛节,反是生分。
当下在院中设了香案,煜哥儿整衣肃容,对着天地牌位三叩首,又向墨迁奉茶。
墨迁接过茶盏,抿了一口,正色道:“既入我门,当守三则:一不欺心,二不惧难,三不忘本。你可能做到?”
“能!”少年声音铿锵。
墨迁这才露出笑容,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递给他:
“拜师礼。不是什么贵重物件,是我这些日子琢磨暖棚的心得笔记,你拿去看看,有不懂的来问。”
煜哥儿双手接过,珍重收进怀中。
礼成之后,墨迁引众人进屋。
正屋陈设极其简朴:一桌二椅,靠墙立着个斑竹书架,架上书籍堆得满满当当,有些书页已泛黄卷边。
东墙挂着一幅手绘的九州舆图,墨迹淋漓,标注细密;西墙则悬着一柄无鞘铁剑,剑身有暗红锈迹,显是古物。
“寒舍简陋,夫人莫怪。”
墨迁招呼望舒坐下,自己拖了张条凳坐在对面。
“既已拜师,往后煜哥儿每日上午跟我读书,下午习武或做功课自便。逢五逢十休息一日,年节另算。”
望舒点头应下,又道:“先生既已收下煜哥儿,不如今日便随我们回府?院子已收拾妥当,一应器物俱全,总比这儿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墨迁摆摆手,眼中闪着狡黠的光,“夫人既来了,不如先瞧瞧我这暖棚?若觉着还行,咱们再谈搬家的事。”
望舒知他有意考校,含笑应允。
一行人来到院中暖棚前。
墨迁掀开草帘,里头暖意扑面,混着泥土与植物的清新气息。
棚顶以透光的油纸覆着,光线柔和;地下挖了尺余深,填了腐土、粪肥;
四壁以土坯垒实,缝隙糊了泥巴。
虽是简陋,却处处透着巧思。
“这棚子成本多少?”望舒细看半晌,问道。
“若不计人力,物料约莫二两银子。”墨迁如数家珍,“竹架是从后山砍的,油纸是旧伞面拆洗拼凑,草帘是秋日攒的茅草。最贵的是这层棉絮——”
他指着棚顶夹层,“是从旧棉衣里拆出来的,保暖又透光。”
望舒蹲身细看那几畦青菜。
菠菜、小葱、芫荽,都长得水灵,叶片肥厚,与夏日田间所见无异。
“冬日种菜,最难的是保温与光照。”
墨迁在旁解说,“我试了几种法子,最后发现不必全用玻璃——那东西贵,寻常人家用不起。
以油纸为顶,日间采光足够;夜间加盖草帘,再在棚内生个小炭盆,保持温度即可。”
他指了指棚角那个陶盆,里头炭灰尚温,“这一棚菜,从腊月到开春,能收三茬,够一家五口吃用。”
望舒心中震动。她来自现代,自然知道大棚种植的原理,可墨迁凭一己之力,用这般简陋材料达成如此效果,实是难得。
更难得的是他这份心——不是为奇技淫巧,而是真真切切想让寻常百姓冬日也有菜吃。
“先生大才。”她由衷赞道,“此法若能推广,不知能惠及多少人家。”
墨迁却摇头:“还差得远。这棚子太小,只够自家吃用。
若要大规模种植,需解决通风、防病、轮作诸多问题。我正琢磨着改良……”
他说到兴起,从怀中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图表、数据。
望舒接过细看,越看越是心惊。这哪里是寻常文人笔记?
分明是严谨的试验记录——不同土壤配比、光照时长、温度变化对作物生长的影响,皆有条有理,数据详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