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,望舒便不再犹豫,当即吩咐下去,让赵猛带人采买棉衣。
这一买才知道不易,时近年关,布庄存货不多,且北地贫寒,厚实棉衣本就紧俏。
连跑了三家布庄,又去成衣铺搜罗,忙了两日,才凑齐近五百件。
酒倒是现成的。
望舒让酒坊清点库存,挑了五十坛最烈的烧刀子。
这酒用料寻常,酿法粗犷,入口如火,却是驱寒佳品,最合兵士口味。
因着置办这些,行程耽搁了几日。
待到腊月十一清晨,车队才浩浩荡荡出发。
此行带了十辆大车——三辆坐人,七辆载货。
棉衣捆得结实,酒坛用稻草填了缝隙,以防颠簸破裂。
赵猛领二十名护卫随行,抚剑贴身护着望舒,墨先生与煜哥儿同乘一车,说是路上要考校功课。
北地冬日的官道不好走。
积雪被车马碾实,结了冰,滑得很。
车轮不时打滑,马匹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花,挂在鬃毛上。
护卫们皆着厚袄,口鼻蒙着布巾,只露一双眼睛,睫毛上都是冰晶。
行得慢,每日不过四五十里。
第三日晌午,才到黑水关外的榆林城。
望舒早已让赵猛快马先行,在城中定了客栈,又往军营递了口信。
进城时天色已暗,城门将关未关。
守城兵士见车队浩荡,本要阻拦盘查,赵猛上前亮了王府腰牌,又塞了包碎银,这才放行。
望舒在车中看见,心中暗叹——这世道,规矩是人定的,也是人破的。
客栈是榆林城最好的“悦来居”,三层木楼,临街而立。
掌柜的早得了消息,亲自在门口迎候。
车队刚停稳,门里便走出个年轻军官,二十出头模样,个头不高,眉目清秀,笑起来颊边一对酒窝。
“可是林夫人?”他上前抱拳,“末将伍长安,魏老将军麾下百夫长。
将军恐夫人一路劳顿,不识路径,特遣末将来接应。”说罢侧身让路,“房间已备好,热水、饭食随时可上。”
望舒忙还礼:“有劳伍将军。”
她心中却生疑惑,赵猛分明已递过口信,何来“不识路径”之说?
再看这伍长安,虽笑得和气,眼神却锐利,身后跟着的四名兵士皆精悍沉稳,不似寻常护卫。
安顿妥当,众人在二楼雅间用晚饭。
伍长安极善言辞,从北地风物说到军中趣闻,又关切询问一路是否顺遂,态度殷勤却不谄媚,让人如沐春风。
一顿饭下来,连周氏面上都带了笑意。
饭毕回房,墨先生却将煜哥儿叫到跟前。
“小子,来说说。”老先生捧着杯热茶,慢悠悠道,“魏老将军为何要派人在客栈候着?”
煜哥儿被问得一愣。
他这一路光顾着看沿途景致,听伍长安说故事,哪想过这个?
半晌答不上来,脸渐渐涨红,求助地看向望舒。
望舒其实也已想到,派人来接,若往坏处想是监视,往好处想……便是他们带了对方急需之物。
她心中已有了答案,却不愿说破,只含笑看着儿子。
墨先生敲了敲桌子:“让你自己想,你看你母亲作甚?”
“先生……”煜哥儿挠头,“小子愚钝,给个提示罢?”
墨迁呷了口茶:“我们这趟,带了什么特别之物?”
“棉衣,酒,还有……”煜哥儿掰着手指数,“随身银两,行李……”
“傻子!”墨先生在他脑门轻拍一记,“魏老将军敢要咱们的银子?又不是山匪。”
他放下茶盏,“再想。”
煜哥儿眼睛一亮:“先生是说因为棉衣和酒?魏老将军急需这些,怕路上有失,才派人来接应?”
“孺子可教。”墨迁颔首,“岂止是接应。
我猜赵猛送信当日,人就派出去了。
白日里不便露面,许是暗中跟着。
若咱们进城晚了,城门关了……”
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那位伍将军,怕是有权叫开城门的。”
煜哥儿听得怔住。
他自幼长在深宅,虽习武读书,却未经历过这般算计。
“那学生从这事该学到什么?”他虚心求教。
墨迁正色道:“往后办事,须懂得借势、造势。
譬如咱们这趟,若真被关在城外,硬闯自然不行,报王府名号也未必管用。
可若让魏老将军知道车上有他急需的棉衣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一句话,城门就得开。”
他看着煜哥儿似懂非懂的神情,继续道:
“你要记住,这世上许多事,直来直去行不通,须得拐个弯。
借别人的势,成自己的事。
魏老将军要棉衣,咱们就送棉衣;他记这份情,往后有事相求,便好开口。
这叫各取所需,互利互惠。”
煜哥儿思索良久,郑重一揖:“学生受教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