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、西南侯分别派人送了贺礼——王爷送的是一方歙砚,侯爷赠了套前朝刻本《史记》,皆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珍品。
他也只是恭敬收下,道了谢,便又埋头书海。
三月初二,东平王与西南侯离扬返京。
那日城北码头上,冠盖云集。
郡主带着族长、望舒,并西南侯府的家眷前来送行。
承璋告了一个时辰的假,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艘高大的官船缓缓驶离码头,帆影渐远,最终消失在浩渺江烟之中。
待船影不见,众人正要散去,望舒却拉了承璋,对郡主福身道:
“堂祖母,我先送璋哥儿回学堂,今日的课耽误不得。”
郡主看她一眼,眼中掠过了然笑意,摆摆手:“去罢。”
望舒如蒙大赦,领着承璋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头那些寒暄应酬。
她长长舒了口气,靠在车壁上,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。
承璋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便说。”望舒闭着眼道。
“姑母……”少年犹豫片刻,“您这样急着走,是不是不太妥当?”
望舒睁开眼,看着他认真的小脸,笑了:“怎么,觉得姑母虚伪?”
承璋脸一红,没吭声。
“傻孩子。”望舒坐直身子,从旁边小几上倒了杯茶,拈了块点心,“你算算,从船开走到现在,过去多久了?”
承璋想了想:“约莫一刻钟。”
“这一刻钟里,若我不走,要同多少人说话?”
望舒掰着手指,“郡主、族长、世子妃、温夫人、玉珠小姐,还有那些我不认得却非要上来搭话的官眷……一人说两句,半个时辰就没了。”
她喝了口茶,“我今早为了赶着送行,只喝了碗豆浆。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,哪有精神同她们周旋?”
承璋抿唇不语。
“后宅的事就是这样。”
望舒看着他,声音温和下来,“看着都是琐碎小事,可件件都要费心。
今日你来我往的应酬,明日谁家红白喜事的随礼,后日田庄铺子的账目……桩桩件件,看似不起眼,却最耗心神。”
她顿了顿,正色道,“璋哥儿,你记着,将来若是娶了妻,莫要嫌她啰嗦。
她同你说的那些‘小事’,是她一日日熬着心血在打理。你若轻忽了,便是辜负了她的辛苦。”
承璋的脸更红了,小声嘟囔:“姑母,我还小呢。娶妻的事,少说还要十年。”
“十年?”望舒挑眉,“你确定这十年里,不会被同窗拉着去那些腌臜地方?不会因一时好奇,毁了自己前程?”
承璋神色一肃,坐直了身子:“姑母,有件事我说了您别告诉父亲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丁班有两个盐商家的同窗,和殷家公子一起,在外头买了处宅子,养了几个瘦马。”
少年压低声音,“结果都染了病,如今学堂不让进了。殷家公子听说也被退学了。”
望舒心中一突。这怕是前奏吧,殷家、徐家,也有可能是东平王使力。这当口出事,怕不是巧合。
承璋看着她,眼神清澈坚定:“所以您放心,那种地方,我绝不会去。将来婚娶之事,也全凭父亲和姑母做主。”
望舒心中欣慰,却仍要再敲打几句:
“你现在这样想是好的。待你考取功名,有了前程,再议婚嫁不迟。”
她顿了顿,“只是那些风月场所,切记不可沾染。
里头是非多,打架斗殴、闹出人命都是常事。更有人专在那里设局,拉官员、学子下水。”
她想起尹家四爷的旧事,便说与承璋听:
“子熙的四叔,当年便是被同窗拉去喝酒。
别人都点了姑娘,独他没点。
就因这一枝独秀,被人记恨,联合起来使绊子,好好的秋闱生生耽误了几年。
你尹爷爷气得将他送到乡下,去岁才重新考中。”她看着承璋,“你说,冤不冤?”
承璋听得怔住,良久才道:“人心竟如此可怕。”
“所以你问我,今日急着走是不是虚伪。”
望舒轻声道,“在这世道里生存,有时不得不做些表面功夫。
但心里要明白,什么可为,什么不可为。
与人周旋是不得已,守住本心才是根本。”
承璋重重点头:“侄儿记住了。”
正说着,马车停了。学堂到了。
承璋下车前,忽然回头,冲望舒狡黠一笑:
“姑母方才教训侄儿时头头是道,可您自己不也常说要‘活得真性情’么?”
说罢,不等望舒反应,一溜烟跑进了学堂。
望舒愣在车里,半晌才失笑摇头:“这孩子真是长大了,会堵姑母的话了。”
马车调头回府。望舒靠在车壁上,想着承璋方才那机灵模样,心中又是欣慰,又是怅然。
那个需要她护着、哄着的小小孩童,不知不觉间,已长成了会独立思考的少年。
时光啊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