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意味着,两个孩子都要去那刀枪无眼的地方……
她提笔回信,墨迹在纸上洇开:
“母亲大人:信已悉。
收小昕为义子之事,儿媳赞同。
煜哥儿有如此兄弟,是他的福气。
待秋日他们入营前,儿媳会送一些礼侱回北地,还麻烦母亲送进营里,算是为两个孩子尽份心意……”
写至此处,笔尖微顿。她想起王铮,想起那些生死未卜的旧部,想起北地苦寒的冬夜。
孩子们的路,终究要他们自己走。
她能做的,不过是尽可能为他们铺得平坦些。
翌日,望舒去了芸帙阁。
春日融融,书院街上行人如织。
学子们三三两两,或捧着书匆匆走过,或聚在茶摊前高谈阔论。
道旁柳树已抽出新枝,嫩绿如烟。
芸帙阁里竟比外头还热闹。
望舒进门时,柜台前围了五六个人,有要挂书出租的,有来租书的,还有人在询问新到的话本。
巫掌柜忙得脚不沾地,见她进来,刚要招呼,却被个姑娘拉住:“掌柜的,这话本可能卖?我想买了收藏,租总要还……”
望舒摆摆手,示意他先忙。
环顾四周,见书架间还有七八个人在翻阅,
连楼梯旁的矮凳上都坐了两个书生,正低头看得入神。
最奇的是靠窗处,竟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,正与伙计低声争着什么。
那姑娘约莫十三四岁,穿着藕荷色春衫,脸颊微红,神情急切:
“……我就想买嘛!租回去总得还,多不方便!”
伙计耐心解释:“姑娘,这套《漱玉词》只剩这一套了,东家说了,孤本不售,只供租阅。您若喜欢,可常来……”
望舒心中微讶。这年头,姑娘家独自来书铺已属罕见,还要买书……倒是个有主见的。
正看着,周云深从后院掀帘出来,一见她,忙上前行礼:“东家来了?楼上请。”
他今日穿着半旧青衫,看着有些粗糙,却整洁干净。
只是神色有些拘谨,垂着眼不敢直视望舒。
望舒随他往后院去。
经过柜台时,巫掌柜抽空对她点头致意,眼中带着歉意。
望舒微笑摇头,示意无妨。
后院比前头清静许多。
三间厢房,一间是伙计住处,一间堆着旧书,另一间摆了桌椅,算是简易的书室。
窗下种着几丛翠竹,新笋已冒了尺许高。
周云深引望舒在书室坐下,斟了茶,双手奉上。茶水滚烫,他指尖微颤,险些洒出来。
“东家要等巫掌柜过来么?”他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今日是专程来找你的。”望舒接过茶盏,温声道,“待你这边定了,再与巫掌柜商议不迟。”
周云深闻言,身子僵了僵,垂着头站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。
那模样,像是等待判决的囚徒。
望舒心中了然——这孩子是怕被辞退。
色盲之症,在这世道确是缺陷。
若离了芸帙阁,怕是难寻这样清闲又能看书的好差事。
她示意汀荷搬张凳子给他:“坐下说话。”
周云深迟疑片刻,才小心翼翼坐了半边凳子,背脊挺得笔直,像根绷紧的弦。
“你在这里做了几个月,觉得如何?”望舒放缓了语气。
周云深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。
额角渗出细汗,在春日阳光下闪着微光。他攥紧了衣角,指节泛白。
望舒看他这般紧张,心中暗叹。
若连与她说话都如此,如何做得掌柜?
可转念一想,或许正是因为重视,才格外忐忑。
她换了种问法:“若让你管一间书铺,你可能胜任?”
周云深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惶:“东家!巫掌柜做得极好,我、我远不及他……”
“不是要换他。”
望舒失笑,“我是想在新铺子给你个掌柜的位置。巫掌柜仍管芸帙阁,你管新铺子——你们都是掌柜。”
周云深愣住了,张着嘴,半晌没回过神来。
望舒呷了口茶,继续道:“城北有间铺子,我打算改做书铺,专营话本、笔墨。
听说你擅刻印,正好,印书的事便交给你。
再带几个学徒,把刻印的活儿做起来。”
她顿了顿,“铺子里的账目、采买、售卖,也都要你管着。”
周云深脸色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。
良久,才颤声道:“东家,我没做过掌柜,算帐这块不熟……”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望舒看着他,“我只问你,想做,还是不想做?”
周云深喉结滚动,眼中情绪翻涌——有渴望,有恐惧,有不自信。
最终,他咬了咬牙,低声道:
“我想做。可是我怕做不好,让东家亏了本。芸帙阁盈利本就不多,若新铺子再亏……”
“亏不亏是我的事。”望舒打断他,“你只管说,能不能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