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镇江。
车队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。早有林家在镇江的旧识得了消息,在城中最有名的“悦来客栈”包了个小院。
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姓孙,见林如海下车,忙迎上来行礼。
“林大人一路辛苦!小院已收拾妥当,热水饭菜都备好了。”
林如海颔首致谢,一行人安顿下来。
晚饭时分,孙掌柜亲自带人送菜。
八冷八热,样样精致,最难得的是有一道镇江特产的鲥鱼——清蒸的,鱼身银亮,肉质鲜嫩,入口即化。
“这是今早才从江里捞上来的,”孙掌柜殷勤布菜,“知道大人要来,特意留了两尾最肥的。”
林如海尝了一口,点头:“确实鲜美。”
正吃着,外头传来通报声——镇江府的通判王大人来了。
这位王大人四十出头,圆脸微胖,穿一身酱色常服,进门便拱手:“听闻林大人途经镇江,下官特来拜会!”
林如海起身还礼,两人寒暄了几句。
王大人说话圆滑,句句捧着林如海,又试探着问圣上召见所为何事,话里话外透着打探的意思。
林如海只淡淡道:“圣意难测,林某亦不知。”
王大人碰了个软钉子,却不恼,又笑道:
“林大人一路辛苦,下官备了些薄礼,已让人送到院中。
另府上有两个伶俐的丫头,懂些伺候人的规矩,若大人不嫌弃,让她们路上服侍?”
这话一出,屋里静了静。
望舒垂着眼夹菜,承璋皱了皱眉。
林如海放下筷子,声音依旧温和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:
“王大人好意,林某心领。
只是此行面圣,带女眷不便。
礼物也请收回,林某轻车简从,不好张扬。”
王大人脸上笑容僵了僵,很快又恢复如常:“是下官考虑不周,考虑不周。”
又说了几句闲话,便识趣地告辞了。
人走后,承璋低声道:“爹,这人心思不纯。”
林如海喝了口茶,淡淡道:
“官场上,这样的人多了。
你记住,无功不受禄,无由不纳人。
今日收了他的礼,明日便欠了他的情。”
承璋郑重应下。
第三日,过常州,抵无锡。
这一路,秋色渐浓。
道旁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,簌簌地落,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车轮碾过,发出沙沙的脆响。
稻田已收割了大半,农人在田间捆扎稻秆,一堆堆,一垛垛,像大地上的棋子。
中午在路边茶棚歇脚时,望舒瞧见棚柱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——一艘简笔的船,船帆上写着一个“安”字。
“这是我们安澜商队的记号啊。”
赵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“看来商队的路线已经通过这里了。掌柜的,你们这儿可有菊花酒?”
茶棚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,闻言笑了:
“客官好眼力!确有菊花酒,是北地来的商队前些日子留下的,说是什么‘安澜商队特供’。”
他转身从柜后抱出个小坛子,“就剩这半坛了。”
酒坛启封,一股清冽的菊香飘出来,混着淡淡的酒气,沁人心脾。
望舒要了一壶,给林如海斟了一杯。
酒液澄黄,入口温润,菊香在舌尖化开,后味有淡淡的甜。
“这是吴氏酿的。”
她轻声道,“她在北地时,最爱琢磨这些。”
林如海品了一口,点头:“是好酒。”
又对掌柜道,“这酒还有么?若有,我买两坛带走。”
掌柜摇头:“没了,就这些。那商队说下个月还来,到时再多备些。”
第五日,晌午时分,天色忽然变了。
原本晴朗的天,不知从哪里涌来大片乌云,层层叠叠,像浸了墨的棉絮,沉沉地压下来。
风也起了,带着湿气,吹得路旁的树木哗哗作响,叶子翻飞。
“要下雨了!”车夫喊道。
赵猛四下张望,指着前方:“大人,前面有个荒庙,可暂避!”
车队加快速度。
刚进庙门,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,“噼里啪啦”打在瓦上、地上,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
转眼间,天地间便挂起了雨帘,远处的山峦、田野都模糊了轮廓。
这庙不大,供的是土地公,泥塑斑驳,香火早断了。
好在屋顶还算完好,不漏雨。
护卫们将马匹牵到廊下,又搬来行李,在殿中生起火堆。
火光跳跃,驱散了庙里的阴冷湿气。
众人围坐火边,吃着干粮。
外头雨声哗哗,时而夹杂着雷鸣,轰隆隆的,从远天滚过来,又滚向远方。
承璋望着门外雨幕,忽然道:“这雨下得急,不知何时能停。”
林如海也望出去,看了片刻,转身从行李中取出纸笔:“既走不了,便不急了。”
他铺开纸,研墨,笔尖蘸了墨,却不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