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。
鼓乐远了,酒气远了,灯火也远了。
只有纸上的字,在他眼前一行一行浮上来,又沉下去,像井壁上的刻痕接二连三裂开,最后,整口井似乎都在晃。
胸口闷得厉害。他觉得自己刚刚不是在写文章,而是在把心一块块拧出来,挤在纸上。
“桓琰。”
不知道是谁在叫他,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他猛地抬头,眼睛发红,嘴角牵动一下。
这一瞬间,所有压抑了两世的委屈、愤怒、恐惧、不甘,全都从缝隙里蜂拥而出。
在满院子的灯光和眾人的注视之下,他像完全忘了这场夏宴,忘了席上的官爵尊卑,忘了自己隶户的身份。
他仰起头,朝著黑压压的夜空,用几乎嘶哑的嗓子吼了一声:
“去你妈的老天爷!”
怀朔镇,镇將府邸
“落霞与孤鶩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
“真是千古绝句,五百年前出不得,五百年后也出不得。”
“你我二人倒是沾了光,以后不怕在史书上留不下名字了。”
“於公光沾的更大些,留了个姓”
二人大笑,片刻之后,於昕皱起眉头,敲了敲纸,指著那后半篇说道。
“可是真要把这玩意儿送到殿上去,京城那位病了半年了,若是听出这其中的悲凉,心有所感,龙体出了什么问题,你我二人怕是。” 崔护嘆一声:“文不能不存,话不能全进。”
於昕挑眉,问道:
“何解?”
“前面以盛景衬后面的悲,那便將后面全部折去,只交前半篇如何?”
於昕頷首,显然对这个办法十分赞成。
於是二人挑了前半段,崔护则把后面那几段一併折起,收入袖中,於昕倒也没拦,毕竟这东西没往上传,若是被有朝一日问起,怕也要担个瞒上之罪。
做完这些,於昕倒是央求崔护再把那几页纸拿出来,让他再次细细品鑑一番。崔护把那几张纸拍在於昕桌前,眼睛却时刻不离,生怕他反悔不还了。
“咦?”
於昕一声轻咦,指著最后一页说道。
“这里何时题了一首诗?”
桓琰念完序文之后,这首诗並未念出来,而是悄悄写在了纸上。崔护二人又一直忙著想这篇文章,要怎么递给圣上看才合適,因而便將其忽略了。
崔护也定睛看去,只是离得太远,他看不清,只得听於昕念著,这诗写的也是一流,只不过比起序文,还是差些意思,至於差在哪里,他还说不出,只得接著往后听。
只是念到那最后一句时,於昕却停住了。
“然后呢?槛外长河怎么了?”
崔护急忙地问道,他太想知道这最后一句,能否將这首诗救回来了。
“怪事,怪事”
“快说啊!槛外长河怎么了?”
“这最后一句,槛外长河和自流之间,少了一个字啊。”
“少了什么字?”
“槛外长河自然是少了水字,槛外长河水自流嘛。”
这话一出,於昕便立马反应过来,他有些不好意思,毕竟若真是槛外长河水自流,那个水字何须空著,这首诗又何必写出来?
“到底应是什么?”
崔护问。
“不清楚,还是要问问那桓琰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刚走没多久,我现在派人去问。”
离镇將府不远,桓琰与贺六浑正在街上走著,旁边还跟著两人,一个身材稍胖,正是那韩子敘,另一位则是司马子如,此二人离得近,看到桓琰最后在纸上题了首诗,此时前来,也是问那诗中那最后的字,应当填什么。
桓琰讳莫如深,这二人很是著急。
直到镇將府的小廝赶来,桓琰才笑著说道:
“诸位,我现在便將那一字写给你们。”
司马子如为其拿来笔墨,桓琰示意那小廝扭过头去,闭上眼,而后竟不沾墨水,在他手心画了一字,写完之后,桓琰对那小廝说:
“我已把字写在你手上,只是你一定要握著拳头,见了於镇將方可把手掌伸开,不然这字就会消失不见。”
那小廝连连点头,道了声谢,而后便匆忙往镇將府赶。
司马子如和韩述看得云里雾里,贺六浑也在旁边,当先开口,疑惑著说道:
“笔没沾墨水,怎么会有字?你不怕戏弄镇將,他怪罪於你?”
桓琰笑著拍了拍贺六浑的肩膀,说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