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三天三夜,终於在抵达平城这天停了。
天刚放亮,远处就隱隱现出一道灰线。
不是山,是一道墙。
平城旧都,北魏曾经的龙兴之地,如今虽只是个挤满兵士、流民的大城,城头旗帜稀稀落落,令人唏嘘。
不过旧日帝都的气派还掛在轮廓上,在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贺六浑看来,依旧算得上威严庄重。
“到咯。”卫可孤勒马停在坡顶,吐了口白气。
两人並骑立在路边,视线顺著官道望向城门。门外已经有队伍排起了长龙,往来商旅,押解军需。
“这段路算走完了。”卫可孤道,“我从这边绕去北门驛,你往军府那边走?”
“怀朔文书得先交上去,免得误了期限。”贺六浑点头。
卫可孤低头从怀里掏出一物,递过去。
是一截削平的短木牌,边角磨得发圆,上头用小刀刻著“卫可孤”三个字。背面又刻著一个极小的纹样。
“拿著。”卫可孤道,“以后你要是来沃野,用这个去问军营,能问到我。”
贺六浑愣了一下,隨即从腰间铜牌后头解下一截细皮绳,把木牌穿在里面,说道:
“那你要来怀朔,就来找我我姐夫的铺子,到时候请你喝酒。
两人对视一眼,没什么多余话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两匹马在岔路口分开,一匹往北,一匹朝城门去了。
进了平城,就像一脚踏进另一个世界。
城门洞里排著两列兵,盔甲斑驳,人却懒懒散散。
“怀朔函使。”
贺六浑亮出铜牌,对方眼皮抬了抬,看见函使二字,精神头倒足了一分,脸上也多了点客气。
函使,送信的。
送的是普通信还好,就怕急信。
要是耽误了急信,自己可担待不起。
“原来是传信的,军府今日应该是忙些,你从左边门里走,那里人少。”
“忙什么?”
“还能忙什么?”那士卒却哼了一声,“忙著算粮草,算铁算布,忙著骂人。”
话里有股酸气,却没说得太明,贺六浑只得訕訕一笑,道了句谢便走。
进了城,街上比怀朔热闹得多,驮盐的骡子一队接一队,卖布的铺子门前掛满了粗布、绢帛,还有来不及运走就被堆在街角的军需木箱。
可那种热闹里裹著一股子隱乱,吆喝声、哭骂声混在一起,偶尔还传来一阵爭吵。
军府衙门就在旧宫城外一条街。 门楼还算威严,匾额上的字被风雪打得发花。台阶上冻著一层薄冰,有几个小吏踩著冰上下跑,一不小心就滑一下,惹得旁人骂骂咧咧。
贺六浑报上来意,被一个嘴里叼著笔桿的小吏匆匆领了进去。
厅堂之內热气反倒重得很,几大盆炭火一溜摆开,烟味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案桌后坐著两名官,穿著半新的官袍,腰带上配的玉佩油光鋥亮,一手翻帐,一手拎著水壶。
旁边却是极乱,不只是摆放得乱而已。
一列木架上堆著厚厚的帐簿,有的封面脱落,有的甚至连封都没封好,只用绳子胡乱捆著。
几名书吏坐在地上,手里拿著小算盘,嘴里飞快地念著数字,却怎么也对不上。
“又少了十车?”一位官吏皱著眉,往桌上一拍,“上月的折粮还没补齐,这月就又空十车?你们是拿黄豆餵马,还是餵你们自己?”
一个壮实些的胥吏唯唯诺诺:“回官,前几日催粮急,下头堡长说路上路上被匪抢了两趟,押车的弟兄也死了人,这些,这些怎么也得算在”
“算个屁。”这官吏一甩袖子,“写!写成路途损耗,填在这栏里。要是有不够的数,分到各堡去,叫那些兵痞自己想办法补。”
书吏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有人提笔,有人默不作声,显然心里都明白,这路途损耗四个字,最后只会变成更多压在镇户身上的负担。
“是怀朔函使的文书。”
领路的小吏趁间隙插了一句。
那官吏头也不抬:“拿上来。”
贺六浑双手奉上竹筒。
小吏接过,拆封呈上。
那官粗粗扫了一眼內容,隨手丟到旁边一堆文书上。
“嗯,知道了。怀朔那边討什么?”
贺六浑道:“有一条,是诉今年秋后军甲未足的。”
“嘿。”官笑了一声,“谁家不缺甲?今年铁价涨得跟疯了一样,怀朔敢写,別的镇也敢写。你们要是都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