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之初,崔护的信到了。
“洛阳四门学將开,於五月前到京,毋得稽留。边镇风急,名亦风中烛。须记,读书者,不独为己,亦为天下耳目。”
短短几行,看似平平,落在他眼里,却仿佛一炷香在胸腔里点燃。
四门学將开。
他的名字,已被写进那一卷卷名册里,夹在范阳、清河、河东等地的世家子弟中,成了学子之一。
“要走了。”
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確认没有漏掉什么暗话,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抖,连自己都没察觉。
尉景早就耐不住性子,在院门口晃来晃去:“怎么说的?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当官儿?”
“哪里那么快。”
桓琰把信折好,抬头看他,眼里的光却压不住,“四门学將开,五月要到洛阳报到。”
“这不就是当官儿的路了?”
尉景一跺脚,脸上居然有点急,“你这就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
这一声落地,院子突然安静了一瞬,连灶房那边吱吱作响的锅盖声仿佛都远了。
晚上,尉景把几个人都喊到了小铺后院。
破木桌被擦得乾乾净净,上头摆著一壶烈酒,几碟咸菜乾肉。孙腾、蔡俊都到了,可朱浑元扛著一袋干饼靠在墙边,嘴上骂骂咧咧,眼里却有点红。
贺六浑出发去武川送信去了,因此只能错过。
“算起来,”尉景抿了一口酒,“从你到怀朔那天开始算,到现在,已经八年了,弹指一瞬啊”
“別提当年了。”可朱浑元哼了一声,“当年我还想著这小子会写几个字就很了不起了,谁知道写来写去,把自己写到洛阳去了。”
孙腾倒是平静:“能写到洛阳去,是好事,就是不知道洛阳和平城比起来如何。”
他说的比,自然不会是景色之间的比。
蔡俊没多说话,只一杯接一杯往桓琰杯里倒:“今儿先喝著,你去了洛阳,將来喝的可就是別人的酒了。”
他们七嘴八舌,各自说著各自的心思。
喝到夜深,风从院墙上吹下来,把灯火吹得一晃一晃。
散席时,蔡俊和孙腾先出去了,可朱浑元挺著肚子慢悠悠地走出院门,还不忘回头骂一句:“叱奴,没闯出名堂就別回来!”
院门一关,院子里只剩下尉景和桓琰。
“走,”尉景打了个酒嗝,眼神却很清醒,“带你去见个老朋友。”
“谁?”
“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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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朔最大的马厩,在城西靠近营门的地方。
夜里厩里闷热,混著马汗、乾草与旧皮革的味道,却比寒风舒服。
尉景推门进去,几匹马纷纷扭头朝他们这边看,有的喷鼻,有的甩尾。
他沿著一排马慢慢走,到最后一格停住,回头朝桓琰招手:“过来。”
栏里那匹马赤皮黑髯,身子不算高大,却结实,背线顺得很,身上旧伤疤已经被新长出的毛遮了大半。
它嗅到熟悉的气味,先是竖了竖耳,隨后慢慢探头过来,把鼻子往桓琰掌心里拱。
“冬生。”
桓琰笑著叫出那个名字,抬手轻轻顺著它的鬃毛。
不知道多少个冬天,他和贺六浑曾一起给它刷毛、餵料。
如今,它虽已不再是军马,但其眼中,尚且留著军马的几分傲气。
“你们都走了,镇里的疏忽使得冬生没人喂,受了几天苦,我托关係把它换到这里来。冬生重回这里时很开心,一直蹭我的手,它还以为自己又能重新做军马了。不过我想,它跟著你,会比做军马开心很多。”
桓琰怔了一下:“冬生好歹算是军镇的马,你花钱买给我,不怕查?”
他当日想买给贺六浑,是因为贺六浑是军户,是可以有军马或役马的使用权的,而他桓琰是一介白身,有钱也买不到军马甚至役马。
“这年头,军籍都能改,区区马籍,更花不了多少钱了。”尉景爽快,“我本来是想留给贺六浑那小子,可他跟性子倔,他跟我说你也想买给他,被他拒绝了,我就更不行了。既然冬生留不到贺六浑身边,乾脆也让它隨你去洛阳闯闯,勾搭个小母马生一批小马驹,那我可发財了。”
桓琰哈哈一笑,说道:
“公马也不能生崽,就算怀了也是人家母马主人的。”
尉景靠在栏杆上,笑得合不拢嘴,眼里却很认真:“冬生,真是个好名字,叱奴,你帮了我们那么多。如果没有你,就没有今天的我们,这其实不是送给你,而是还给你。”
说罢,他摊开桓琰的手,把一块木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