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州以南,山势渐低,却並不安生。
这日午后,天色阴沉得很,官道沿著山腰蜿蜒,两旁是被砍得参差不齐的柞槲,枝椏刚长出几丛新绿。
前后行人不多,只有零星几辆小车缓缓挪动。
桓琰与贾思勰並轡而行,冬生被他收了韁,走得很稳。
贾思勰那匹瘦黄马却总爱偏去路边,见到田就要伸嘴去啃一口,被主人轻轻一勒,又乖乖收回蹄子。
“这一路风色,有些不对。”
贾思勰忽然开口。
“怎么说?”
桓琰也觉得有些不对,见贾思勰张口,便也问道。
“你看路两旁。”
他用下巴一点,声音压得很低,“前日过村,多有孩童在路边看热闹,如今这几日,村子近在咫尺,却不见一个人影。柴堆都搬在屋里,连晾在外头的破筐都收得乾乾净净。”
桓琰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,果然如此。
別处乡村,就算怕生人,也免不了有人躲在槐树后头往官道上偷瞧,这里却仿佛刻意把人气抽空,只剩几个鸡窝黑洞洞的口子。
“是风声传到了这里。”
他想了想,道:“洛阳乱平不算久,路上多半出了些自立门户的军头聚伙,地方豪右也趁乱招人充作家丁去了。
“在这儿?”
贾思勰皱眉,“建州离京畿不过数百里,这是天子脚下。”
“天子脚下也有影子。”
话才出口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先是马嘶,接著是女人短促的尖叫,还有驴车被踢翻的哐当声。两人对视一眼,几乎同时拨马向前。
一转弯,便见官道中间横著一辆小车,车辕被人生生踹断,箱子翻倒在地,里面的布匹、乾粮滚了一地。
一个中年行脚商被人按在地上,嘴角带血。
他身旁的妇人紧紧护著怀里的小儿,被一脚踢翻,孩子哇哇大哭。
围在他们周围的是十几个人。
有的披著旧军衣,有的乾脆只穿粗布短袄,腰里都挎著刀,身上却还残留著北魏军的旧军牌,匪气却极重。
“又是这些”
桓琰心里一沉。
那伙人显然也看见了他们两骑。领头的是个络腮鬍,腰系一条破旧皮带,上面还掛著一串铜铃。他咧嘴一笑,笑得一点不见亲热:“哟,还有两个肥羊。”
话音刚落,三四个人便分了身影,有意无意散在官道上,將去路堵住。
贾思勰下意识把马拉近桓琰,压声道:“怎么办?”
“莫慌,先看看他们要什么。”
桓琰把冬生往前拨半步,作势想从路边绕过去。
“诸位。”他拱了拱手,语气儘量平和,“我们只是奉驛牒赶路的学生,有公文可验,並无重货。前头似有县城,你们若是”
话未说完,那络腮鬍已哈哈大笑:“学生?老子管你是什么狗屁学生!” 他话一出口,身后几个人鬨笑,有人乾脆把刀从鞘里拔出来,在掌心上拍了拍:
“听见没?钱留下,马留下,人你得看兄弟们有没有用得上你的地方。”
几句粗话,引得周围一阵淫笑。
贾思勰脸色一白,却强自稳住。他虽不是怕死的人,却也知道此时一惊乱,反更激起匪性。
桓琰眼睛飞快扫了一圈。
人数不算太多,十七八个,皆有刀枪,还有两张粗糙的硬弓,弦拉得绷直。那两张弓才是真正的致命。
官道狭,若被近距离一箭射中,连躲的余地也无。
“拖不得。”
这个念头刚在脑中闪过,便听“咻”的一声。
一道黑影自旁边山坡草丛里躥出,直奔官道。
不是人,是一支箭。
那箭几乎贴著桓琰的耳朵飞过,带起一阵腥风,噗地钉进络腮鬍面前的地里,箭尾还在微微颤抖。
络腮鬍一愣,还没来得及开口,半山腰便忽然炸开一片喊声。
“杨大眼在此!”
话音如雷,接著是铁甲相击的鏗然,一排骑兵从山坡后杀出,马蹄把枯草踏得哗啦啦作响,盔甲在阴云下闪著冷光。
为首一人极高极壮,连盔顶上的羽缨也比旁人高出一截。那人不著披风,只穿一身贴身铁甲,腿上缚著战靴,甲叶一片片紧密相扣,骑在马上竟像一尊铁塔。他手中长枪既不扬,也不舞,只平平一横,整队骑兵便像一条铁链一般向前压。
“是官军!”
不知道是谁先叫了一声,劫匪们顿时乱了阵脚。
有人想拖起行脚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