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卷著土腥味,沿官道直扑北方。
官道两侧的田野尚未完全返青,去年秋天留下的枯茎被风压得伏在地上,一些被踏得东倒西歪,显然有军列曾从此走过。
桓琰骑在队列中段,远远就看见前方地平线处隱约的土城轮廓
“那就是煮枣城了。”
旁边有位冀州本地偏將低声道,“本是个县城,城不高,却在要衝,崔伯麟就是在城下战死。”
队列渐近,煮枣城的破败一点点显形。
城垣多处坍塌,远不像南皮那般尚有完整之形,而更像一圈被雨水冲刷的黄泥丘。城门所在,只剩一个巨大的豁口,门洞上方一块牌匾歪歪扭扭,早被烟燻得发黑。
之前斥候便报,此地已无大乘军踪跡,只怕是弃了城往信都去了。
“停军。”
元遥下令。
他催马向前,身后数名亲兵跟上。
煮枣城內,比南皮更加荒凉。
城中並无巨大的尸山,却有更令人不安的景象。
沿街墙壁上,隔几丈就可见一道黑痕,那是当日大乘贼闯城时用火烧出的印记,被雨打得模糊,却仍隱约可见曾经的凶狠。
有几处墙上还残著血书:“新佛出世,除去眾魔。”字跡较先前他们在冀州南境所见的更草率,似乎是匆匆涂抹上去。
“都督,看那边。”
封津指向城西一处废墟。
那里原是寺院,如今只留下一座残破的山门,门楣断裂,横樑上掛著半截匾额。匾上上的禪字刚好被斩成两半,一半还吊著,另一半已掉落在地,被泥水浸得发朽。
佛堂所在的地方,一尊石佛只剩下下半身,上半身被人用铁锤从腰部硬生生砸断,断面疙疙瘩瘩。
被砸断的佛头不知道去向,只在佛座前的一片泥地上,散落著许多被踩碎的经板与木牌。
“所在屠灭寺舍,斩戮僧尼,焚烧经像,云新佛出世,除去旧魔。”
队列在城外缓缓绕行,煮枣城內外的残景很快传遍军中。
士卒们低声议论,悄悄把恐惧藏在舌尖。
“听说,就是在这儿,崔伯麟的尸体被大乘军砍了头。”
“你没听说么?那新佛兵喝了那种狂药,刀砍不上身,箭射不进去。再厉害的將军见了也得倒霉”
这声音一开始还压得很低,在某个壕沟边,却被一阵风吹得往前传了几句。
一名正在督队的千人將脸色一变,大喝一声:“谁在胡言乱语!”
那士兵被点破,嚇得脸都白了,忙跪地求饶。
偏偏这个时候,又有一个本就心神不定的小卒闷声嘟囔了一句:“当年崔长史手里兵也不少,怎的还不是官军能有什么用,朝廷也不过是让我们去填坑的。”
这句话没压住声音。
就像一颗石子丟进浑水,附近几名士兵心里一惊,脸上也浮出难掩的惶然。
“鸡鸣狗盗之徒,也配带刀?”
不知道什么时候,元遥已经骑马到了队列边。
那两名士卒愣了一愣,才发现他们那点嘀咕声,竟已被都督听了去。
“拉下去。”
元遥声线极淡,却不容置疑。
“都、都督,我不过一时口快”
“我前日已下军令,有此言者” 元遥连看都不再看他们一眼,“以动摇军心论。”
“斩。”
那兵卒被当场拿下,刀光一闪,人头落地。鲜血溅在旁边士兵的脸上,那人下意识一抬手抹去,掌心还是热的。
队列前一阵静默。
桓琰远远看著这一幕。
为军者,杀伐果断。
元遥並未久留在杀场边,只吩咐收好尸首,赐一块薄葬,再回到队列前。
“传话下去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刀尖一样划过每一营每一队:“崔伯麟败於煮枣,是败在轻敌。元某此来,是要破这新佛不败之说,不是来再败一次。”
“你们若真怕,將来战阵上不必杀敌,先把刀递给你们口中那新佛,摇尾乞降便是。”
张虬听著,不由在旁咧嘴一笑,对身边的人低声道:“都督这话,骂得痛快。”
军心压下,队伍转向西行。
官道从煮枣城脚下绕过,向西一点点伸向信都。
沿途的村庄多半空无一人,偶有烟火处,也是老人、妇孺缩在屋角,一听见铁甲声便先跪下。
“我们是朝廷征北军。”
元遥治军的確是纪律严明,一路所遇之乱景,手下士卒竟秋毫无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