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都南面,大乘军黑压压一片营火,自黄昏一直烧到天色发白。
昨夜在煮枣城內,魏军亲眼看见城郭倾圮,尸骨狼藉之后,军中便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夜,连號角声都显得发闷。
此刻天刚麻麻亮,营门外的晨霜还未化尽,军帐中央那面大旗已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元遥披甲坐於虎皮座上,盔甲未束,只一身素色战袍。
他案前摊开一卷黄纸,是昨日从冀州刺史萧宝夤处,再度送来的信都军情。
“城已被围三旬有余,城內兵不过三千余,加上民团杂勇,能上城守者不足两千,城外大乘军於南、东二面塞壕列寨”
“城中粮草告急,百姓已开始吃糠和草根,所余军兵亦皆老弱多病。敌眾数万,有白衣执幡者居中,鼓譟甚厉。”
帐中诸將环列,鎧甲相触鏗然。
李虔、封隆之、高绰、张虬、韦弼等各据一方,桓琰立於偏席,袖中夹著已经擬好的劝降檄文。
“诸將可听得清楚?”元遥抬手,把那封军报按在案上,“信都再守不过几日,百姓们便要死於粮尽疫作。我等若再稍有迟疑,这一州之心腹,將成贼巢。”
张虬性子最直,双拳一抱:“都督,末將愿为前锋,直捣其营!只要一战打破这帮妖贼,信都之危自解。”
在军中,也不必依照朝廷詔书里说的什么狗屁“妖幻”之称,胡太妃的顏面远在千里之外,谁也顾不得。
封津摇头:“张將军勇则勇矣,只恐贼军疯魔一般,硬拼之下,伤亡太重。冀州连年兵荒,人丁已少,再折不起。”
眾人一时语声纷紜。
桓琰坐在案侧,手执竹简记录,目光却缓缓扫过眾人面上。
元遥看一圈诸將,抬手敲了敲案几,止住眾声:“桓记室,你来把昨夜所言之策,再对诸位讲一遍。”
桓琰略一躬身,起身走到军案前,声音不高,却清晰:
“诸位將军,昨夜在路上所见,想必都还记得,煮枣城下,佛寺焚毁,僧尼百姓同尸一壕。法庆毁佛杀僧,却偏號称大乘新佛,这本身便是他们的胆气所在。”
他伸手,在沙盘边缘轻轻一划:“在下愚见,法庆军之所以敢围信都,只因有三样东西撑著他们,一是旗號,二是狂药,三是那几句杀人成佛的口號。
“旗號?”李虔皱眉。
“是。”桓琰顺手拔出一支小旗,插在沙盘上,“凡入其军者,除去十住菩萨、平魔军司之类,人人有名有位,皆有称呼。诸位试想,贫民为朝廷交税行役,只能算个编户,还要受人冷眼。入了贼营,便立刻成了护法军,只要杀的人多,称號便越响亮,这便是他们的倚仗之一。”
他又用指尖点了点沙土,像是记下什么公式:
“二则是狂药,我曾在洛阳城东见过,那药服下之后,眼眶充血,人皆疯癲,父子兄弟也不相识,贪杀暴戾。”
”三则口號,诸位想必也听到了,这三者之中,最不起眼的是这口號,但阵前最能摧毁士气的,也是口號,三者相加,士气堪比百胜之师。”
帐內一阵沉默。
元遥嘆了一声:“一支贼军,却有人懂得如此用人心。” “正因为如此,”桓琰抬眼,“若只当寻常乌合暴民,一味硬推,我军虽十万之眾,但遇上此等不畏死之军,就算胜,恐怕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。”
张虬脸一红,冷哼道:“记室此言,是责我等匹夫之勇?”
“在下不敢。”桓琰摇头,“只是以为,今番解信都围,必须三策並用,一者,军前立白幡告示,称朝廷之军来此,只为討乱贼,而非灭佛,以此来乱那些裹挟之人的军心,也能安定城內的民心。”
“二者,战阵之上,需优先射杀执幡、击鼓、扬药者,先挖其心,剥其皮,在啖其肉。”
这话听得几位武將心中一凛,想不到这位洛阳学子,话语竟如此锋厉。
“三者,军中禁谈任何佛论,以防士卒耳根软,被其蛊惑,或是对妖贼心生畏惧,不战自败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又轻轻敲了敲沙盘一隅:
“除此之外,信都城中军民已被围三旬,身心俱疲。若要他们再拼命一战,必须让他们从城上亲眼看见,我军来的是解围之师,是必胜之师!”
这话一落,帐中不少人目光微微动了一动。
元遥盯著沙盘许久,忽然起身,拱手向眾人道:“诸公以为如何?”
李虔第一个抱拳:“末將愿率一军为左,护住粮道,以定后输。”
封隆之沉声道:“渤海封氏有人可上前劝降,末將便带家將隨张行台出阵,举白幡,以劝大乘贼被胁之民。”
高绰笑了一声:“小將虽不善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