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东方之既白。
信都南面,自昨日起便未寂静过。
桓琰挽韁立在中军稍后,指节冻得有些僵。
三更之前,他看到那些贼兵,身上狂劲极盛,因此一直是乱而不散,散而不溃。
然而到了五更之后,他们身上那股狂劲却明显有了变化。
先是有一小撮贼兵衝到阵前,动作忽然迟缓,脚下拌蒜,竟直挺挺摔倒在盾阵之前,趴在地上呕吐。
后列被掳的百姓原本是被贼兵顶著往前的,此时见前列有人软倒,周边魏军铁骑又如幽灵一般,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割去他们的人头。
他们有些慌了。
或者说,是他们的慌,终於表现出来了。
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几步,终於扭头就跑。
其他人见状,纷纷跟上。
跑的人一多,队形便像被抽筋挖骨的尸体,慢慢塌了下去。
“看见没有?”
元遥举鞭指向前方,声音却不高,“我就知道,那药劲会过,因此只需拖到药劲过了,再全军出击,便可一举破贼。”
桓琰顺著他的视线望去。
大乘军前列的白色潮水,果然不再齐整地扑来,反而像被撕开的纸帛,碎裂开来。
后方营帐中的火逐渐烧成一片,正是萧宝夤所为。
大乘军高喊的口號,此时已经变成杂乱的骂声、哭声和仓皇呼號。
他们自己也开始怕了。
天逐渐亮了起来。
魏军这边,並没有完全轻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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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已经连战一日,手臂酸得抬不起来。盾牌上的血跡一层压著一层,早已结成痂,厚得可以用指甲抠下渣来。
李虔吼得嗓子都哑了。
“撑住!都督军帐,就在我等身后!敌军药劲已经过了,元都督在看著你们,儿郎们,再撑一会儿,多砍几个脑袋让元都督开心开心!”
他话音刚落,前排的魏军瞬间士气大振。
“杀贼!”
“我要军功,我要杀贼!”
桓琰听在耳朵里,竟不觉得与大乘军的口號,有什么不一样的
或许这就是演说家的重要性。
演说的魅力就在於,当你走进了一个满是男人的啤酒馆
魏军这一衝,大乘军前排彻底乱了。
先是几个贼兵丟了刀,夹在人堆里拼命往后挤,却被后面的人骂著推了回去。
有杀红眼的和嚇破胆的,见后面的贼兵咄咄逼人,乾脆把手里的刀一扬,朝身后的同伴砍去,怒吼著:“你自己为什么不冲?”
这一刀,彻底让大乘军的队伍,裂开了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
元遥的铁鞭轻轻一甩,旁边传令官立刻高喊:“前军推阵,后军变两翼,全军出击!”
此刻命令一下,高绰所率后军,包括弓弩手在內,分为两队同时斜出,包裹中军,盾牌呈弧形压上,矛林从盾缝中伸出,正好接上大乘军前阵。
贼兵药劲已散,靠的是本能硬撑著,忽然两侧被魏军狠狠一撞,军阵本是堤岸,此时却被大水从四面八方衝来,已有决堤之势。
贼阵中,后面的乡兵已经不肯再往前当炮灰,纷纷朝侧后退走。
“退什么退!”
有十住菩萨挥刀去砍,想用血把逃兵截住。 然而他的吼声刚出口,便听“嗖”的一声——
一支箭,正中他喉咙。
高敖曹再度把手伸向箭袋,重新搭上一根,箭上红绳在风中抖了一下,仿佛是为刚刚这一箭叫好。
桓琰看在眼中,事实上,从刚才元遥那一声叫好之后,他便一直默默关注此人,甚至还在脑海里慢慢思索
弓马嫻熟,力大无穷,此人定是史书上所记载的一代虎將。
战阵中,那些贼兵见身边的十住菩萨倒了,心中本就惊惧,此时再也顾不得许多,扔刀扔盾,脚底生风,向著四周散去。
“溃了!”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。
从这刻起,战场的气味变了。
之前是两股惊涛拍岸,现在是潮水决堤,大乘军的乱阵,隨著士气的崩塌,终於是破了。
大乘军阵的裂口越来越大,白旗纷纷倒下,这次却无人俯身去扶。
都在茫然。
有不知逃往何处的茫然,也有无助的茫然。
有的大乘兵甚至武器一丟,当即便跪在地上投降。
“追!”
李虔一声吼,终於算放开那绷了一夜的韁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