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。”
元遥拱手环顾一周,“今信都之围虽解,然冀州之乱未平。贼兵虽败,然法庆主力尚在渤海,如不能一举击溃,只怕贼眾势大,连朝廷都镇压不得。”
“元某奉朝廷之命来此,不是来做一场戏,而是要与诸公共议,接下来这一仗,怎么打。”
萧宝夤也接过话头:“都督有言,冀州之地,诸公在此置宅立业,有田有庄。大乘教起,自渤海、阜城一路,皆有豪右庄田被劫,庄客被诱。”
“今日若不共出力,將那一股邪气压住,他日祸起,不止官府受难,诸公庄里,也难免再有血流。”
话说到这里,厅中才真正安静下来。
“李中正先说说看罢。”
元遥目光落在李壁身上。
李壁咳了一声,起身拱手:“元都督、萧刺史。”
“法庆之乱,渤海受祸最深。裴约守城战死,城中大小官吏多被屠戮,百姓死伤尤眾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眼中也掠过一丝惻然,“李某家中庄客、佃农,亦有被裹挟入贼军者。此番都督破围,大乘军溃散,我渤海李氏,自然愿出兵出粮,与都督、刺史共剿残贼。”
话说得漂亮,声音也沉痛,厅中不少人微微点头。
李壁似乎看准了时机,顺势再抬高几分调门:“这法庆,一介妖僧,竟敢以大乘为名,屠杀乡里,毁佛像,坏宗祠,真是天地所不容!”
“若不尽诛此辈,冀州何面目立於天子之下?”
说到屠杀乡里时,他重重一顿足,言辞之激切,竟不似一介豪右,倒像是与那些百姓同吃同住的老农。
元遥静静听著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萧宝夤倒顺势点头:“渤海之惨,宝夤耳闻目睹。李公肯出力,本州自当记之。”
桓琰一边看著堂上,一边悄悄偏过一点身子。
他注意到,李壁在大声痛斥法庆时,身后站著的幕僚却一直低眉顺眼,手里抱著一捲纸似乎有些不安。
果然,李壁方一坐回席间,便侧过头,与那幕僚耳语一番,那幕僚连连点头,小心翼翼地將那捲纸往袖中塞了一塞。
想必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。
多半是借著这次法乱,把家里的那些脏衣服拿出去洗一洗。
毕竟,要想真让这些世家出钱,出粮,不给他们平些事,怎么能行?
桓琰眼角余光一扫,心里轻轻一哂,闭上双眼。
眼不见为净。
议事仍在继续。 封隆之起身拱手:“此次隨都督征战,沿路所见,知此番大乱,非一朝一夕能平。我渤海封氏虽非本地旧族,但仍愿为討贼出一份力。”
“隆之愿再召家兵一千,隨都督左右,剿除余贼,想必地方诸豪右,也愿各出兵士,为都督排忧解难。”
这话一出,堂上诸位世家出身,皆眉头一皱。
元遥点头:“封参军此言,正合我意。”
他目光往下游一扫:“渤海高公,听闻你携家中子弟来此,今日可愿出一臂之力?”
高翼一向耿介,拱手应声:“翼本已有殉国之志,今日既得官军相救,理当以残兵重组,为都督前驱。”
“我渤海高氏子弟,只要还能举刀者,虔愿率之。”
这一句倒是真诚。
桓琰注意到了这位,他在心中思索道:
“渤海高翼,难不成是那高敖曹之父?”
如果这么一想,那日在军中见那杀人如麻的少年,想必便是高昂高敖曹了。
厅中气氛因这几番言语,倒渐渐从初时的谨慎与推託,转向一种诡异的默契。
然而默契归默契,到底要出多少兵丁、多少粮钱,便是另一个算盘了。
一条条分配之策在厅中飞来飞去,声音时高时低。
议论正酣之际,萧宝夤瞥见桓琰,眉头一挑,忽然出声:“都督。”
他看似不经意地问:“今日见厅內,还有这样一位少年俊逸少年,芝兰玉树,颇为沉静,不知是何处人氏?”
厅中眾人目光顺著他的话,不约而同望向偏席。
桓琰心中一动,起身离案,拱手行礼:“末学桓琰,怀朔出身,今暂为都督帐下一记室,隨军出征。”
“怀朔人?”
萧宝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再细看他的眉目,清峻中带著几分南人风致,眼角形状又与他认识的一位故人,隱约有些相似。
他沉吟片刻,又问:“听口音,却不像纯粹北地。”
“家世原在龙亢,后迁塞下,久居边镇。”
桓琰撒了个小谎,並未说是被掳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