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此时若是堂上说自己是隶户出身,会让眾人不齿。
他也知道萧宝夤是谁,南齐明帝萧鸞之子,昔日王孙,如今为北魏镇守冀州的刺史。
不过这萧宝夤的长相,眉眼之间倒与自己有些相似,不知是错觉,还是南人都长这样。
两人的视线在厅中空气里交错了一瞬。
萧宝夤心头也是一震。
那一瞬间,他仿佛看见自己年少时在建康宫中的那位同族少年,二人在御花园里策马、在书院中读书,眼里有的是一种未被战火蹂躪过的轻狂与光亮。
而眼前这个自称龙亢出身的少年,眉宇间竟隱隱透出一丝那人的风采
难道?
念头一起,便难以按下。
但萧宝夤终究不是昔日只管舞剑弄笔的王子了,他知道此刻绝不是问根问底的时候。
因此只是略略笑了一笑:“边镇能出此等少年,倒是叫人欣慰。”
语气平淡,却多了三分意味不明的温和。
元遥看在眼里,只淡淡道:“桓记室虽出於边镇,却曾在洛阳四门学读书,文章颇为可观。怀朔序、洛水赋,名动天下,因此你们莫要看他年岁小,便说些閒话。”
萧宝夤略有惊讶,桓琰之名他曾听过,难怪这么熟悉,此时也是笑道。
“想不到元都督帐下,竟还有此等人物。”
议事渐至尾声。
各郡出兵多少,粮草几何,大致已有定数,只待明日遣吏分投诸郡催办。
眾人起身,相互作揖。
厅中渐渐散去,只有偏席一角的灯火仍然亮著。
桓琰没有立刻收笔,而是顺手抽出案后几卷旧案卷翻看。
那是冀州州治近几年上报的簿书。
他越看,眉心越紧。
卷尾处,有一条记载尤其刺眼:
“以乡里不靖,增设信士若干,令地方豪右自募乡兵,以护一方。”
信士?乡兵?
纸上的字跡虽乾瘪,却仿佛带著冷笑。
原来这自保之兵,也是官府默许、豪强乐於为之的。
也难怪这些世家,一出手便是几千家兵。
身后脚步声响起。
“还看?”
元遥负手站在门槛下,看著他手中的卷宗,目光淡然。
“略翻几页,怕日后写错了。”
桓琰放下卷子,起身行礼。
“这些陈卷旧宗,依那些世家之见,当付之一炬。”
元遥走进厅中,隨手取起一卷案册翻了翻,说道。
“你可知今日,他们用粮草和兵,换去了多少污帐?”
桓琰摇了摇头道:“不知。”
“那些卷宗在我帐內,你若想看,可隨时查阅,但只许看,不许记。”
桓琰点头应声,“属下懂了。”
夜已深,州治外的街巷却比往日安静许多。
屋檐下,一盏小灯昏黄。
萧宝夤独自坐在內室,手中捻著一串旧时隨身带来的南朝玉佩,灯光照在他略显消瘦的脸上,勾出几缕细纹。
“龙亢人氏”
他低低咀嚼著这几个字,脑海中隱约浮现出今日偏席那少年清瘦却不怯场的模样。
太像了。
越想越觉得像。
“昔日龙亢桓氏,在桓楚灭亡之后,就渐渐没落,所谓的龙亢桓氏难不成是桓玄之后?”
思虑良久,他放下玉佩,嘆道:
“世事当真如棋。”
他轻嘆一声,终究还是按灭了那一点探问的念头。
此时此地,冀州未平,信都初解,他不敢也不能再多生枝节。
只是,那一丝模糊的熟悉感,却一直留在了他心里。
另一头,桓琰就坐在元遥帐中,翻看著那些世家递上来的卷宗。
越看他就越睡不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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