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四日晨,四门斋舍。
官府的人刚走,说是桓琰私查景陵用料,与此案有关,因此严令禁足,不得出舍。
桓琰倒也没慌,在屋里烤著火盆,与贾思勰下棋。
“桓兄又输了,这一处我落子,你便再无生机。”
桓琰訕訕一笑,忽然指向贾思勰身后。
“那是什么!?”
贾思勰扭头看去,身后空荡荡,只有高敖曹在那坐著吃饼子。
“桓兄说什么”
回过头去,棋盘已经乱成一团。
“桓兄!真君子真君子!”
贾思勰把那颗白子重重落在棋盘上,冷哼一声,走到窗前。
桓琰脸不红心不跳,也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里的落雪。
见对方如此没脸没皮,贾思勰只无奈摇头。
“廷尉审议將近,桓兄可有应对之策?”
这事情瞒不过贾思勰,毕竟朝廷就是从他开始查的。
“我和老师现在掌握的东西,还是不够,只凭一条失察之罪,显然斗不倒那元融”
“说不定还会染得一身骚。”
贾思勰轻笑道。
“元融毕竟是宗室,桓兄莫要心乱。
“来,再下一盘,这棋子可是温澄明的宝贝,別被他发现了,据说这棋子的用料可是与景陵一般,是上好的石”
“什么?”
桓琰眉头一皱,问道。
景陵二字,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。
“桓兄不知?也难怪,这棋子是温亮前些日子拿来的,那日桓兄不在斋舍。”
“他说这棋子可是修景陵的石头所制”
桓琰的手如触电般离开窗台,转头看向贾思勰。
“修景陵的石头,温澄明怎么会有?”
贾思勰比了个嘘的手势,说道。
“桓兄別乱传,我知道你最近关心景陵之事,可温澄明毕竟是我等同窗,你若是查贪墨,可別查到他家人头上”
桓琰摇了摇头,一个想法忽然涌上他的心头。
对
这些东西,连他自己都忽略了。
他只关注什么余料折钱之类的,却浑然忘了,最开始时,那张度支曹文书上,所记载的实际用度。
减去多余折钱的余料
实际用度与朝廷所批,分毫不差!
如果景陵是偷工减料之作,实际用度应该会少很多才是,怎会分毫不差?
多余的用料,去了哪?
“敖曹,拿笔来。
高敖曹立马起身,拿了笔墨,放在案上。
桓琰低头持笔,在纸上勾勾画画。
建造这样一座既定规格的陵墓,理论上需要多少物料?
如果用料有缺,则具体用料应是多少?
他记忆中瞬间闪过当日对景陵规模的观察,脑海中浮现出这个时代常见的陵寢构造,手中的笔不断地在纸上勾画,直到贾思勰一声轻咳。
他停笔,喃喃道。
“果然不对。”
根据他实际测算的用料,如果建造一处正规的陵寢,那么朝廷所批用料是要比实际所用多出整整一半的。
也就是说,用一半的物料,就可以修成不塌的景陵。
拋去沿路耗损,这个数目依然庞大甚至,能再造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。
桓琰不禁冷笑。 余料折了钱,这些钱有多少流入元融口袋暂且不提,如今在偷工减料的情形下,景陵的实际用度却仍远远超出了实际修建所需,这些物料可是未曾折成钱,流入度支曹的。
按理说这些物料,都应该静静地躺在邙山、景陵,但那日所见,显然用不到这么多
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桓琰心里缓缓升起。
“敖曹,去把这个交给善长兄。”
他把那张纸递给高敖曹,吩咐道。
“记得避开官兵。”
高敖曹点了点头,推门而出。
“桓兄?”
贾思勰见桓琰適才如此专注,因此不便打扰。
桓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对他笑了笑,说道。
“来,思勰,再下一局。”
高敖曹这一去,便是整整一天。
桓琰表面平静,一直拉著贾思勰下棋,从白天到傍晚,直到后者的屁股支撑不住,这才放他回床上躺著。
天色將暗未暗,门轴响了,高敖曹推门而入。
他身上还带著未乾的雪沫,喘著粗气,显然是一路小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