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昌四年,腊月二十三日。
雪,依旧细碎地飘著,落在凌乱的砖石之上。
下面的冻土翻了出来,带出大小不一的碎石。
风穿过围墙缺口,带著呜咽,不知是风的还是宣武帝的。
惟余风声,陵前已是一片死寂。
“章武王,你可知罪?”
没有多余的解释,只这一句。
压力如山,瞬间倾泻而至。
元融脸色依旧阴沉,却並未惊慌失措。
眾目睽睽之下,他上前几步,朝著太后与新帝。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上,速度极快。
“臣,万死!”
他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沉痛,无比愧疚。
“景陵出现如此紕漏,惊扰圣驾,褻瀆先帝陵寢,臣身为监修,责无旁贷,请太后、陛下治臣失察瀆职之罪!”
崔护一怔。
桓琰有些意外想不到这章武王竟认罪如此之快。
胡太后眼神里的寒意丝毫未减,只是没有开口。
元融仍在叩首,头磕在雪地上,一声接一声。
他语气愈发沉痛。
“景陵工程浩大,歷时数载,臣虽奉命监修,然具体工事,用料调度,皆有將作监、太府诸司负责,臣不过总揽其成,督促进度。当年工程完结,验收之时,一切完好,臣亦是亲眼所见,万不敢有丝毫懈怠!
“今日之变实出臣之预料,亦是臣监察不力,未能察觉陵工或有偷减,地基或有隱患,以至於数月之后,在此风雪严寒之下,暴露无遗。此皆臣之过也!”
桓琰冷笑。
好一个避重就轻!
看似是认罪,实则却把锅全部甩给了太府,將作监,甚至还有老天爷。
没事儿弄的这么冷干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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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护就在旁边,表情却並不轻鬆。
果然,元融话锋一转,头却垂得更低。
“臣斗胆请奏,臣以为此事绝非偶然!”
这话一出,胡太后瞥了崔护一眼,桓琰看在心里。
果然,即便有了这种意外情况,也没法完全把他和崔护摘出来。
“陵墙崩塌,根基不稳,绝非一朝一夕之故。或是当年施工之时,便有匠吏贪墨工料,以次充好!或是或是有人,因私怨而对先帝陵寢心怀不轨,暗中破坏!”
文武百官、羽林虎賁,听了这话,都纷纷议论起来。
“心怀不轨?”
胡太后的声音,杀意陡然升起。
“何人敢如此大胆?!”
她前几日才听得那句“曾经沧海难为水”,这些日子梦里都是曾与先帝在一起的日子。
那段时光比起现在,或许更美好。
元融似乎犹豫了一下,等了片刻,这才咬牙道。
“臣臣不敢妄言,然则,近期確有一人,曾对景陵之事妄加揣测。后因在当地多有徇私枉法,被罢官去职,其心中怨懟,朝野皆知。且此人精於地理勘测,熟知土木构造”
虽未说出名字,但朝廷上下,谁人不知?
酈道元!
不少官员纷纷点头,似乎对这个解释颇为认可。
桓琰躲在人群最后,背脊已有些发凉。
元融这一手反咬,极其毒辣。
虽无任何证据,但是已经將风声指向了被罢官的酈道元。
毕竟一个被罢官的人,从动机来看,更有可能做出此事。 而且蓄意破坏陵寢,可是比瀆职更严重的诛族之罪!
元融仍低著头,额上的血跡清晰可见,可见这位章武王刚才叩头確实没偷懒。
“此外臣亦听闻,近日有居心叵测之人,四处搜集景陵旧档,散布流言,意图构陷大臣,搅乱朝纲。今日陛下謁陵,此人亦在隨行之列”
他微微侧头,眼角的余光却瞄向桓琰和崔护的方向。
胡太后沉默,並未第一时间开口。
她知道这位章武王,平日以贪婪残暴之性格示人,但其辩词之老辣,的確让她听了几分进去。
若是其他罪过,她的確可以充耳不闻,交给下面人自己去斗,她也好安心念她的佛经,盖她的佛寺。
可这次不一样,帝王陵寢,这是皇室最敏感的神经。
尚书右僕射、仪同三司於忠见状,出言缓和道。
“太后,陛下,章武王虽有失察之责,然景陵崩塌,事出突然,缘由复杂,恐非一人一时之过。当务之之急,乃是彻查此事根源,是年久失修还是地基自然损毁,还是当真有人暗中破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