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长青走出了院门。
他今年六十五了。
这条山路,他平时走着都有些吃力,更何况是这大雪封山的时候。
但他走得很急。
寒风夹杂着雪粒打在他的脸上,刺骨的疼。
他的脚在雪地里拔出来,又踩下去,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。
他走了两个时辰,才走到山脚下的镇子上。
镇上有个医馆,坐堂的是个老中医。
苏长青并没有找这个中医。
他径直去了镇上的驿所。
驿所里有一个年轻人正在打瞌睡。
“发急报。”
苏长青从怀里掏出一块金锭,拍在柜台上。
“发给京城太医院。”
“就说苏长青要最好的药。治肺病的药。让他们用最快的车送来。”
那个年轻人看到金锭,又听到苏长青这个名字,吓得从椅子上滚了下来。
虽然他没见过苏长青,但这个名字在大宁就是神话。
发完急报,苏长青又花重金雇了几个年轻力壮的轿夫,还有镇上最好的大夫,抬着轿子,顶着风雪回到了山上。
大夫给阿千诊了脉,脸色很难看。
“老先生。”大夫把苏长青拉到外屋,“这位夫人的脉象是油尽灯枯之兆。这是多年的劳累伤了肺气,如今风寒入体,变成了肺痈。”
“我不管是什么痈。”
苏长青坐在椅子上,手有些抖。
“能不能治?”
“若是早十年,还能养回来。但现在”
大夫摇了摇头,“她年纪大了,身子骨太虚,受不住猛药。只能用些温补的方子,吊着一口气。”
“开方子。”
苏长青冷冷地说道。
“只要有一口气,就得治。”
药熬好了。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。
苏长青端着药碗,坐在炕边。
他用勺子舀起一勺黑色的药汁,放在嘴边吹了吹,试了试温度,然后送到阿千嘴边。
阿千不想喝。药太苦。
“老爷,别费事了。”
阿千偏过头。
“我这身子我知道。到了岁数了。”
“张嘴。”
苏长青的声音很严厉。
“在这个家,我说了算。”
阿千看着苏长青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威严的脸,眼泪流了下来。
她张开嘴,咽下了那口苦涩的药汁。
接下来的日子,苏长青成了阿千的专职护工。
他给她喂饭,给她擦身,给她倒便盆。
他做得并不熟练。
有时候会把水洒在被子上,有时候会弄痛阿千。
但他做得很认真。
京城的药送来了。
是顾剑白派人开着最新式的蒸汽汽车,连夜送来的。
那是一种从南洋真菌里提取出来的黄色粉末。
苏长青把这珍贵的药粉化在水里,喂给阿千。
药确实管用。
阿千的高烧退了一些,咳嗽也轻了一些。
她清醒的时候变多了。
她开始拉着苏长青说话。
“老爷,您还记得咱们刚相识的时候吗?”
阿千靠在被垛上,看着窗外的雪光。
“那时候我是东瀛细作,你我还是敌人,因为义父的事,我还差点被您杀了。”
“记得。”苏长青握着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全是骨头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,你比妖魔还可怕,我跟着你,以后得日子定然活得煎熬,不如一死了之。”
阿千笑了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。
“后来我成了你的丫鬟,却没想到,传说中震慑东瀛的摄政王,竟然是如此的温良。我跟着您,才是真正活成了自己。”
“老爷,我这辈子,没白活。”
“我看着您把这天下治理得这么好。看着那些穷人能吃上饭。我觉得,我也有一份功劳。”
“有。”苏长青点头,“功劳很大。这功劳里,有一半是你的。”
“我不要功劳。”
阿千看着苏长青,眼神有些涣散。
“我就是担心我走了,谁给您做饭啊?谁给您缝扣子啊?”
“您这人,看着精明,其实生活上笨得很。那个煤炉子,您到现在都不会封火。袜子破了也不知道补,就那么穿着。”
“老爷,您得找个人。”
“找个手脚麻利的丫头吧。”
苏长青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紧紧地握着那只手。
“我不找。”
苏长青低声说道。
“我学会封火了。我也学会煮粥了。虽然不好吃,但饿不死。”
“阿千,你别操心了。好好养病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到了除夕。
山里的年味淡,但苏长青还是在门框上贴了一副红对联。
那是他自己写的。
上联:十五载躬耕南山
下联:半辈子相依为命
横批:岁岁平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