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视的目光终于结束。
铁木真没有在和丁鸿渐说话,只是对镇海说:“给他安排个地方,看着。他的东西,也看好。”
没有说收留,也没有说驱逐。虽然好奇,但也懒得多问,因为他是铁木真,他根本不在乎。
但这对于丁鸿渐来说,已经足够了。他暗自松了口气,背后已被冷汗浸湿。他知道,第一关,勉强算是过了。活下去的机会,多了一分。
当夜,营地中央燃起了数堆格外大的篝火。
铁木真下令,将镇海进献的部分盐块融化煮水,处理了一些伤情最重的猎物,煮了几大锅浓稠的肉汤分食。
盐分的补充和难得的热食,象一剂强心针,让营地里死气沉沉的气氛活泛了一些。
这是欢迎耶律兄弟与镇海的添加,更是铁木真鼓舞士气的举措。
火光映照着逐渐放开的脸庞,低沉的歌声开始响起,是古老的、带着苍凉调子的牧歌。有人随着节奏拍打皮袍或刀鞘,简单的舞步踩踏着草地。笑声虽然还不算多,但那份沉重的压抑,确实被火光驱散了不少。
丁鸿渐没有资格参加,所以被安排到一个偏远的帐篷里。不过他分到一碗漂浮着少许肉末的咸汤和一块烤热的干酪。
默默吃完,丁鸿渐就在这僻静的篝火边缘,靠着一辆破旧勒勒车的车轮坐下,远远看着那片喧闹。
火光跳跃,人影晃动,陌生的歌声在夜风中飘荡。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,却又遥远得隔膜。
丁鸿渐他想起景区里那些精心策划的篝火晚会,游客们新奇的笑脸,同事间插科打诨,结束后大家挤在更衣室吐槽,相约着去街边小店聚餐那些平凡的、甚至带点乏味的日常,此刻隔着无法想象的时间鸿沟,变得温暖而令人心酸。
想的不仅仅是那个时代,还有家。自己的父母,自己的朋友,自己还没删完的要是被发现了,那留在这也挺好。
鼻子有些发酸,想家了。
丁鸿渐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,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,那是一串现在对他来说已经完全无用的现代钥匙,还有一个他平时无聊时吹着玩的、小巧的口琴,只有巴掌大,是某次景区活动的纪念品。
鬼使神差的,丁鸿渐把它拿了出来。冰凉的金属在指尖摩挲。他看了看远处喧闹的人群,无人注意这个角落。一种强烈的、想要抓住一点熟悉之物的冲动驱使着他。
反正篝火晚会很热闹,没有人会听到。
丁鸿渐将口琴凑到唇边,试了试音。然后,一段旋律自然而然的流泻出来。是蒙古曲子,名字叫《梦中的额吉》,额吉就是妈妈。离家的孩子,在短暂安稳之后,怎么会不想家呢?
悠扬,舒缓,带着淡淡的忧伤,像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河水,又象失去伴侣的孤雁在长空哀鸣。
起初,这细微奇特的乐声淹没在篝火旁的喧哗中。
但渐渐的,离丁鸿渐这边较近的几个人停下了交谈,疑惑的转过头。风似乎也停了片刻,让那清越而孤独的音符传得更远。
一个,两个越来越多的声音低了下去。拍打声停了,舞步停了。
篝火噼啪燃烧着,成为此刻最主要的背景音。无数道目光,带着惊愕、茫然、不解,还有一丝被无意间触动的深藏情绪,投向勒勒车旁那个模糊的,吹奏着奇怪铁片的身影。
那乐声太不一样了。不是草原琴的苍劲,不是胡笳的呜咽,也不是叶笛的清脆。它有一种连续的、呼吸般的韵律,纯净而哀婉,轻易就钻进了人的心里,勾起了连他们自己可能都未曾清淅察觉的思念。
对逝去亲人的,对失去草场的,对未知明天的。
丁鸿渐闭着眼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旋律里,直到一片异常沉重的阴影笼罩了他。
乐声戛然而止。
丁鸿渐猛地睁开眼,心脏几乎停跳。
铁木真就站在他面前,高大的身影背对着篝火,面容隐藏在黑暗中,只有那双眼睛,映着跳动的火光,沉静的看着他,以及他手中那闪着微光的口琴。
而在铁木真身后,跟着神色各异的部落首领,耶律阿海、耶律秃花,以及镇海。更远处,整个营地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望着这边。
丁鸿渐暗骂自己疏忽了,之前吹口琴,是因为景区里的音响太吵。可是在空旷的原始草原上,这样的音乐谁会听不见呢?
铁木真伸出手,不是弯刀,只是手掌,摊开在丁鸿渐面前,意思很清楚。
丁鸿渐喉咙发干,手指僵硬,却不敢有丝毫尤豫,将那个还带着他体温和唇息的小小口琴,轻轻放在了那只布满老茧、沾染过无数鲜血、也即将掌握半个世界的手掌里。
铁木真收回手,将口琴举到眼前,就着篝火的光芒,仔细端详这从未见过的奇异金属物件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用指腹,极其轻微地,触碰了一下那排光滑的格栅。
丁鸿渐以为他要问这是什么乐器,但他错了。因为这个答案对于铁木真来说,并没有那么重要。
所以,铁木真问的是:“这是什么曲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