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七睁开眼睛。
头顶没有天花板。没有舷窗,没有列车舱室柔和的照明灯。
是一片灰白色的、无限延伸的天穹。
像凝固的乳浊液,像未显影的底片。没有太阳,没有星辰,只有这片无始无终的白,从四面八方压下来。
手按在地面上——触感像冰,但不冷。像某种被时间打磨了无数遍的石料,光滑得几乎要失去摩擦力。
地面也是同一种灰白色,没有纹路,没有拼接痕迹,一整块巨大的、沉睡的平面。
“这又是哪里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在这片空间里没有产生任何回声。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没有涟漪。
三月七站起来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座巨像。
它太大了。大到她第一眼无法辨认那是一个“物体”——它占据了整个视野的上半部分,像一座山,像一堵墙,像某种比建筑更古老、比自然更规整的存在。
她仰起头,脖子折到极限,才能勉强看见它的轮廓。
是人形。
不,不是完整的人形,只有上半身。从腰部以上,巨像的躯体向前微倾,双臂交叠于胸前,姿态像在沉睡,又像在祈祷。
它的皮肤是深灰色的岩石质感,但表面流转着极细极密的金色纹路,像血管,像河流,像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。
它的面部没有表情。
眉骨高耸,眼睑低垂,没有瞳孔——眼眶中是两团凝固的金色光晕,像永不升起的落日。
三月七看着那两团光,那光也看着她。
寂静持续了很久。久到她几乎要忘记呼吸。
然后巨像开口。
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,像群山在说话,像冰河在解冻,像她在雅利洛6听过一次的、星核被封印前最后的脉动。
「……母亲。」
三月七愣在原地:“……什么?”
巨像没有再说话。
那两团金色光晕依然低垂,依然落在她身上。像某种更古老、更难以定义的东西。
像幼兽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,像命途尽头,记忆起点。
三月七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认错人了”,想说“我不是什么母亲”,想说“我叫三月七,来自星穹列车,我只是迷路了”——
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,因为她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。是另一种存在,更轻,更静,离她很近很近。
她猛地回头,却发现什么都没有。
灰白色的空间,灰白色的地面,灰白色的天穹。
但那种感觉没有消失。像有人站在她背后半步,呼吸很轻,不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三月七的喉咙发紧。
“……泷白?”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这个名字。
明明他应该在列车上。明明他守着她的身体,悬着手指,保持着那个该死的、累死人的姿势,等她醒来。
但不知怎么她喊了,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。
很轻,像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传来,穿过无数层她不知道的屏障,穿过灰白色的天穹和凝固的时间。
「我在。」
三月七的眼眶开始发热。
她看着面前那座沉默的巨像,看着它眼眶中两团凝固的金色落日,看着这片没有边际的、灰白色的虚无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有点不稳:“你怎么来的?”
身后沉默了几秒。
「走过来的。」
三月七深吸一口气:“……你认真的?”
「不认真。」那个声音依然很轻,但带着一点三月七熟悉的、懒洋洋的尾调:「更像是……顺着绳子爬过来的。」
她终于转过身。
什么都没有。但那个声音就在那里,很近。像他坐在她床边说话时那样,不远不近,不轻不重。
“绳子。”三月七说:“你是说……”
「我的能力。」
泷白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解释一个技术问题。
「你被拖走的时候,那条线断了。但还有转机。」
他停顿。
「我就顺着那截线找过来了。」
三月七沉默了几秒,随后语气带上了些担忧:“顺着找过来。穿过那个什么、三千三百万次轮回的信道?”
「嗯。」
“那你——”
「你心怀迷茫。若是星和丹恒他们有什么危险,我也放不下心。」
三月七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「放轻松,你了解我的。」
三月七没说话。
她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灰白色空间,试图从虚无中辨认出那个熟悉的存在。
还是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能感觉到。
那根断掉的线,不知什么时候,又被接上了。细细的,韧韧的,一头系在她意识深处,另一头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——
延伸向他。
“……你这样……”三月七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:“还能回去吗?”
「能。」 泷白似乎想了一下:「但需要你醒过来。」
“那如果我醒不过来呢?”
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