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内,朱元璋目送着朱允炆和朱允熥的身影消失。
但朱元璋最大的优点就是清醒。
尤其是朱标因为迁都而死,使得他不得不放弃迁都长安这事之后,他深深明白了一个问题:
王朝初年,皇权如日中天,是他这开国之君唯一能涤荡积弊、奠定万世之基的窗口期!此刻若不能廓清寰宇、削平可能威胁后世的重重隐患,待到既得利益集团如同藤蔓般缠绕住整个王朝的骨架,成为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时,他的继任者们所要面对的,将会是十倍、百倍、千倍的阻力与凶险!
朱允炆的回答,无疑更贴合他此刻的心意,四平八稳,强调中枢权威。
但朱元璋担心的,从来不是朱允熥是否有“错误的主见”——年轻人,有想法,哪怕是错的,怕什么?
他朱元璋有的是铁腕与经验去掰正、去引导!
他担心的,恰恰是朱允熥曾经的“无主见”,象一株无根的浮萍。
可今日殿上,朱允熥敢于抢答,敢于抛出那看似尖锐甚至“不孝”的藩王隐患论,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——这孩子心里有想法,有棱角!
有棱角,就意味着能被塑造!
至于藩王威胁?
朱元璋嘴角掠过一丝冷峭的弧度。
这问题本身就是他布下的陷阱。
毕竟,在他设计的藩王制度中,藩王完全没有资本,也没有能力去造反。
除非皇帝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,让武将和所有藩王全都心寒,要不然不可能存在靖难这件事。
从问出这个问题的一开始,这就是一道陷阱题。
朱允炆的回答固然“正确”,却只看到了纸面上的力量对比,未能洞察此问背后,帝王对继承人是否具备洞悉潜在风险、驾驭复杂局面心智的深意。
“唉……”
一声悠长的叹息,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。
这叹息里,有对子孙尚显稚嫩的无奈,也有对光阴无情流逝的苍凉。
好处是,他们都还年轻,还有时间在这座权力溶炉里淬炼;坏处是,他已霜染两鬓,垂垂老矣。
他真能活到将这块朴玉彻底打磨成器的那一天吗?
若他骤然撒手,这幼龙,能否镇得住朝堂上那些潜伏爪牙、历经风雨的老狐狸?
能否压得住边关上那些功勋赫赫、桀骜不驯的骄兵悍将?
这才是盘踞在老朱心头,挥之不去的最大隐忧。
“且看……且看吧。”
翌日。
朱允熥寝殿前。
“章火者,今日奉天门御座前听政,我……我该如何自处?”朱允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茫然。
多年的压抑与吕氏的“溺爱”,让他骤然身处帝国权力的内核旋涡,本能地寻求倚靠。
章太初躬身,压下心中的焦虑:“殿下切记:多看,少言,多思。纵有千般疑惑,只须默默记下,待面见陛下时私下求教便是。”
昨夜赵书阳那番诛心之言确如寒冰刺骨,令他辗转反侧。
但此刻日光之下,他强行振奋——至少,朱允熥已从历史的尘埃中走到了御前!
与那个无声无息消失在洪武末年的“三爷”相比,这本身就是莫大的进步!
“我明白了。”朱允熥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忐忑,挺直背脊,朝着奉天门庄重行去。
那步伐虽不够沉稳,却已透出一股想要抓住命运的迫切。
望着皇孙远去的背影,章太初眉头紧锁。
朱允炆身后有整个东宫文官体系、吕氏外戚、乃至深不可测的赵书阳运筹惟幄。
而朱允熥身边……只有自己。
他必须尽快联系自己的小组成员了。
奉天门前,百官肃立。
当朱允炆、朱允熥的身影出现在九五之尊的御座旁时,寂静的朝堂下暗流汹涌。
武将队列中,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如同涟漪般荡开。
无数道炽热的目光聚焦在朱允熥身上。
“三爷!是三爷!”
“陛下竟允三爷御前听政了!”
这些在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勋贵们,嗅觉何其敏锐?
朱允熥的出现,足以说明一切。
反观文臣队列,却如深潭古井,波澜不惊。
刘三吾、黄子澄等人面色沉静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只是御阶上多了两件精美的陈设。
朱元璋高踞龙椅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,将文武百官的微妙反应尽收眼底。
他不动声色,开始处理朝政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