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江北市,空气中透著一股湿冷的霉味。
高胜背着那个装满现金的书包,熟练地拐进了那片即将拆迁的老旧小区。
这里的路灯坏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也是半死不活地闪烁著
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哑了,高胜跺了跺脚,只有墙皮脱落的黑暗回应他。
他摸黑爬上六楼,站在那扇贴著褪色福字的铁皮门前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调整了一下呼吸,用手揉了揉僵硬的脸颊,眼罩被他摘掉了,露出了那只左眼
但灰白的左眼被他刻意垂下的刘海遮住
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放学回家的疲惫高中生。
原因无他,他不想让自己的妈妈担心
“咔哒。”
钥匙转动。
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混杂着老式樟木家具、红花油和热牛奶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
那是家的味道。
也是高胜在这个世界上,唯一不敢肆意妄为的地方。
“小胜?回来了?”
客厅的灯光很昏暗,那是为了省电只开了一盏瓦数很低的壁灯。
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衣的中年女人,正蜷缩在沙发上打盹。
听到开门声,她猛地惊醒,一边揉着眼睛,一边急匆匆地想要站起来。
那是高胜的母亲。
才四十出头的年纪,她的两鬓却已经有了明显的白发,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。
“妈,你怎么还没睡?”
高胜换好拖鞋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责怪:
“医生不是让你少熬夜吗?你的心脏受不了。”
“没事,妈不困,就是想等你回来。”
女人快步走到高胜面前,那双粗糙的手有些局促地在高胜身上摸索著,像是要检查他有没有少块肉。
当她看到高胜额头上那一块虽然包扎过,但还渗著血丝的纱布时,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眼圈瞬间红了:
“这这是怎么弄的?怎么流血了?是不是在学校又有人欺负你了?”
她的声音在发颤。
自从高胜三年前生病后,她就像是一只受惊的母鸡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崩溃。
“没有,妈。”
高胜抓住母亲的手,那只手冰凉,粗糙,指关节因为常年做手工活而有些变形。
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自然、憨厚甚至带着一丝傻气的笑容:
“我自己不小心磕到门框上了,你知道的,我有时候脑子不太清醒,走路不看路。”
这是一个完美的谎言。
利用自己的病来掩盖真相,这一招他对母亲用过无数次。
果然,刘芸眼里的怀疑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心疼。
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”
她叹了口气,拉着高胜走到客厅那面略显斑驳的墙壁前。
那面墙上,贴满了奖状。
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。
“三好学生”,“奥数金牌”,“小小发明家”,“市级优秀少先队员”
那些早已泛黄的纸张,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整面墙,像是一层金色的鳞片,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辉煌。
而在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,摆着几个被擦得锃亮的奖杯。
那是高胜曾经的人生。
那个备受瞩目,被称为天之骄子的高胜。
刘芸的目光扫过那些奖杯,眼神里闪过一丝黯淡的骄傲,随即又变成了对现实的无奈。
如果不是那个病
“饿了吧?”
刘芸转过身,抹了抹眼角,指了指茶几:
“妈给你煮了鸡蛋面,还热着呢,还有”
她从茶几下的抽屉里,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,放在面碗旁边:
“今天的药,妈给你数好了,两粒,别忘了吃。”
高胜看着那个药瓶。
那是阿立哌唑。
进口药,一瓶一百多。
对于这个没有顶梁柱的家庭来说,每一粒药,都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血汗钱。
而今天,他的药被左向阳踩碎了。
踩碎在了泥水里。
高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他拿起药瓶,晃了晃,然后当着母亲的面,倒出两粒空气(,仰头,吞下,喝水。
喉结滚动。
“吃了。”
高胜张开嘴,给母亲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口腔,笑着说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