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等伍志军开口,李小南就摇着头说:“企业跟政府绑得太死了,万一政策风向变了,或是县财政撑不住,那现在看着风光的企业,很可能说不行就不行了。”
她瞥了一眼伍志军不太好看的脸色,接着说:“说白了,这根本就是一种畸形的经济生态。”
伍志军眉头微微皱起:“你直接点破了?”
“我换了个方式,用请教企业发展思路的名义,问了问他们怎么平衡政策补贴和自身造血的问题。”
李小南实话实说,“现场气氛一下子就微妙了,企业家们都不接茬,张有德书记更是直接把话头给岔开了。”
伍志军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你们这次调研,很有价值。能把底下这些潜在问题客观、精准地挖出来,比简单堆砌成绩难得多,也重要得多。”
李小南点点头,突然问:“主任,那这报告……怎么写?”
“怎么写?”伍志军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却沉甸甸的,“就实事求是地写!报告是要送到领导桌上的,我们没义务帮谁粉饰太平。”
李小南露出赞同的神色:“主任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
调研嘛,就得反映真实情况,成绩要写,问题更要写透。
尤其是河东县这种模式,短期内可能看不出来,但要是放任不管,将来是要出大问题的。”
这话不是危言耸听。
伍志军看了李小南几秒,忽然“哼”地冷笑一声:“好你个李小南,在这儿跟我耍滑头是吧?你心里早就想好了,非要拐着弯让我把这话说出来,对不对?”
被点破了,李小南也不尴尬,反而笑了笑:“主任,瞧您说的。我这刚来,写报告没轻没重的,先听听您的明确指示,心里才有谱嘛!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伍志军摆摆手,语气倒没责怪,反而更认真了,“你让我说,无非是想摸清楚省委对这事的态度。
这很好,说明你考虑得周全,知道这份报告敏感。”
说到这儿,他真是越来越欣赏、眼前这位年轻人了。
伍志军站起身,给李小南倒了杯水:“政研室的工作,就是要站在全局的高度,用专业、客观的眼光去看待各地的发展。
发现了好的经验,要总结推广;发现了苗头性、倾向性的问题,更要敏锐捕捉,深入剖析,及时预警!
哪怕有些话不好听,哪怕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或者面子,该说也得说!这才是对事业负责的态度。”
李小南的神情也严肃起来:“我明白了,主任。调研室的立场和原则是我们的根本。
这份报告,我们一定本着对事实负责、对事业负责的态度,把它写好、写实、写透。”
“恩。”伍志军点点头,“具体写的时候,注意方法。”
“数据要扎实,分析要严谨,话可以尖锐,但要对事不对人。用事实说话,用逻辑服人。至于压力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李小南:“真到了那份上,不是还有我吗?
调研室的报告,我签了字送上去,就代表调研室的态度。”
“该我们担的责任,我们不会推。”
这句话,让李小南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落了地。
她用力点点头:“谢谢主任!有您这句话,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干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伍志军挥挥手,“周末好好休息,养足精神。争取月底前,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。”
“是!”
走出主任办公室,李小南的脚步轻快了不少。
在官场打转这些年,她早就不是愣头青了。
平江县和河东县能被推成典型,背后肯定有复杂的考虑和支持力量。
把问题直接摆上台面,估计不少人的脸要挂不住。
得罪人?她不怕。
调研室的工作性质,加之她自己的工作作风,注定了很多事没法总是一团和气。
但她必须弄清楚,自己这把‘刀’,挥出去的角度和力度,是不是得到了握刀人的完全认可。
伍主任的表态让她明白,至少在这件事上,省委是认可的。
想通了这一层,心里那点因为预见到阻力而泛起的微澜,彻底平静了。
该做的研判、已经做了,该争取的支持、也到位了,剩下的,就是专业、冷静地把工作完成好。
李小南看了一眼手表,比平时下班稍早一点。
今天不打算加班了。
刚结束高强度调研,又跟伍主任谈了场有分量的话,精神需要松一松,思路也需要沉淀一下。
更重要的是,她想家了,也想家里的男人了。
她想得挺美,现实却很凄凉——忘了告诉周青柏她调研回来了,一打电话才知道,人家出差了。
看着家里冷锅冷灶,李小南欲哭无泪。
现在的她,只有一个念头:好怀念外卖啊。
李小南一边叹气,一边翻着通讯录。
看来,只能召唤她的‘妈生仆’了。
电话‘嘟嘟’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,背景音吵得要命,夹杂着激烈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