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底的信件里,何喜平用略显稚嫩但工整的字迹,向家人描述了上海的生活。信纸上是她小心翼翼画下的棉纺厂培训中心简图,角落里还贴着一小片从路边的梧桐树上摘下的叶子。
“爸、妈:见字如面。我已平安抵达上海,培训中心安排四人一间宿舍,同住的都是各省来学习的女工。上海果真很大,街道两旁都是高高的楼房,晚上灯火通明像星星落了一地。培训课程很紧张,上午理论课,下午实操。教课的老师是上海棉纺厂的老技术员,讲一口带上海腔的普通话,有时听不太懂,但示范操作时特别清楚……”
水双凤戴着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念到“有时听不太懂”时,她抬头看何天培:“这孩子,听不太懂可咋办?”
何天培正仔细看信里夹着的那片梧桐叶,闻言说:“你不是说了吗,实操清楚就行。喜平手巧,看示范能学会。”
信的后半部分,何喜平提到了上海的生活细节:“……食堂的饭菜和家里不一样,偏甜。同屋的湖南妹子说吃不惯,我倒觉得还行。昨天休息日,我们几个去了外滩,黄浦江比咱们县里的河宽多了,江面上有大轮船,汽笛声能传好远……”
何虹平趴在桌边听着,眼睛亮晶晶的。她明年也要高考了,如果能考上大学,是不是也能去这样的城市?
“姐真厉害。”她轻声说。
水双凤念完信,小心地把信纸折好,和之前何承平、何启平的信放在一起。那个装信的饼干铁盒已经快满了,她摸着盒盖,眼圈有点红:“孩子们都出去了。”
“出去了才有出息。”何天培说,但声音里也带着不舍。
何寿平从厂里回来,听说姐姐来信了,凑过来问:“姐在上海咋样?”
“好着呢。”水双凤打起精神,“你姐说学习虽然累,但能学到真本事。寿平,你也得好好干,别整天想着玩。”
何寿平憨笑:“妈,我知道。”
可水双凤看得出来,儿子最近有心事。问他,他又不肯说。
其实何寿平的心事和裴小猛有关。前几天裴小猛悄悄告诉他,后妈徐彩霞想把娘家侄女说给他。那姑娘何寿平见过,比裴小猛大一岁,在机械厂当临时工,长得一般,但据说特别能算计。
裴小猛愁得不行:“寿平,你说我咋办?我不想娶,可我爸……”
“你跟你爸说啊。”何寿平说。
“说了,没用。”裴小猛叹气,“我爸说,那姑娘有工作,虽然只是临时工,但将来有机会转正。我后妈在旁边敲边鼓,说娶了她侄女,就是亲上加亲。”
何寿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自己家里,母亲也开始张罗他的婚事了,介绍了几个姑娘,他看过照片,人都挺好,可就是……没感觉。
那种心动的感觉,他在杨军的大姐结婚时见过——新郎看新娘的眼神,亮得像星星。他也想找个能让他眼睛亮起来的人。
可这话他不敢跟母亲说。说了,母亲肯定要说他“不实际”。
日子一天天过,转眼到了七月初。王秀英的肚子已经八个月了,圆滚滚的,走路要扶着腰。水双凤不让她干任何活,连洗个手帕都要抢过去。
“妈,我真没事。”王秀英哭笑不得,“医生说了,适当活动对生产好。”
“那也得小心。”水双凤坚持,“你是头胎,没经验。妈是过来人,知道轻重。”
何福平下班回来,看见妻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走过去摸摸她的肚子:“今天孩子乖不乖?”
“刚才踢了我好几下。”王秀英笑着把丈夫的手按在肚子上,“你摸摸。”
何福平感受着手掌心下的动静,咧开嘴笑了:“劲儿真大,肯定是个小子。”
“小子闺女都一样。”王秀英说,但脸上也带着期待。她知道婆婆虽然没说,心里还是盼着孙子。
正说着,院门被推开了。是媒人赵婶,手里拿着几张照片。
“双凤在家呢?”赵婶笑眯眯地走进来,“我给寿平又物色了几个姑娘,你看看。”
水双凤擦擦手迎上去:“赵婶来了?快坐。秀英,给赵婶倒茶。”
王秀英要起身,被何福平按住了:“我去。”
赵婶在凳子上坐下,从包里掏出照片,一张张摊在桌上:“这个,棉纺厂的,二十一岁,正式工,父母都是工人。这个,小学老师,二十岁,中专毕业。这个,供销社的,十九岁,她爸是供销社主任……”
水双凤仔细看着照片,又听赵婶介绍家庭情况,心里盘算着。何寿平在罐头厂是正式工,人老实,长得也周正,配这些姑娘都配得上。
“赵婶,这些姑娘都挺好。”她说,“就是……得让寿平自己看看,中意哪个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赵婶笑道,“要不这样,我安排见个面?先见棉纺厂那个?那姑娘我见过,勤快,手巧,会过日子。”
水双凤点头:“行,您安排吧。”
何寿平从屋里出来,听见这话,脸红了:“妈,我不急……”
“你不急妈急。”水双凤说,“先见见,合不合适再说。”
何寿平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说什么。他知道,到了年纪就该相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