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霸王别姬》杀青后的第十日,片场如一场喧腾的梦,梦醒了,人散了,只余下剪辑室里那一方屏幕幽微的光。
沈易每天来,如同一位细心的匠人,要在光影的河流里,淘洗出最动人的砂金。
光线是昏的,唯有屏幕亮着,像夜海中孤悬的灯塔。他坐在剪辑台前,与剪辑师一道,将时光的丝线拆了又编。他手里攥着的分镜本,边缘已起了毛。
“这里,”他的指尖悬在画框上,如同点在脉搏上,“程蝶衣这眼神,像风里的烛火,再让它烧半秒。”
又说:“段小楼的背影,别切得那么急,让它沉一沉。那是要走远的人,背影里得有千山万水。”
“菊仙,”他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一种不忍触碰的珍重,“她走的那刻,别配乐。留给她最后一口,听得到的人间呼吸。”
门被轻轻叩响,黎燕姗探进半个身子,将走廊里疏朗的光也带进了一缕。
“沈生,三位小姐都到了,在会议室候着。”
他起身,从幽暗走向光亮。走廊的阳光扑过来,有些刺眼,他眯起眼,片刻才适应,脚步沉稳地朝那间汇集了更多等待的房间走去。
会议室里,龚樰、朱林、刘小莉已然端坐,桌上三份报告,像沉甸甸的果实。沈易在主位落座,目光掠过她们,平静地说:“都说说吧。”
龚樰先开口,声音沉稳如山间的清溪。她翻开报告,纸张沙沙,带着泰国的阳光与泥土气息:“颂猜的园子活了,消息传开,又有三个园主寻来。土地是好的,树木在十五到二十年间,正走到下坡处,像人到了中年,最需要扶一把。”
“条件?”沈易问。
“依旧按颂猜的规矩——我们出技术、出方子、出主意,他们出地、出力。丰收多出的三成归我们,合同一签三年,期满后,他们可以续,也可以买断这门手艺。”
沈易略作思忖:“三成,会不会薄了些?”
龚樰摇头:“不薄。增产最少四成,三成对他们是天降的甘霖。我们不必押上多少本钱,风险也担得轻。”她顿了顿,“颂猜是个念旧情的,主动提出替我们去谈。他在那儿有分量,说话比我们管用。”
沈易笑了:“是个厚道人。”
“是,”龚樰也浮起笑意,“他还说,等榴莲熟了,头一个要请我们去尝。”
“泰国的事,你全权拿主意。要人,公司里调;要钱,找燕姗。”
龚樰点头应下:“好。”
朱林翻开自己的报告,纸张的边缘有实验室试剂特有的、近乎无形的磨损痕迹。她的声音比龚樰更沉静,像夜里实验室烧杯里咕嘟的细响:“小试过了关,如今到了中试。小试是书房里的描红,中试却要在大地上书写,规模一下从几升拉到几百升,难处就现了形。”
“什么难处?”
“放大效应,”朱林说,字字清晰,“实验室里温驯的条件,到了大釜里就换了脾气。温度、搅动、时间,样样都要从头摸过。第一回试,转化率就从八十七,掉到了七十一。”
沈易不语。
朱林继续道:“王教授说,这是常情。中试,本就是为着把暗礁都照出来。现下我们正重新调配,估摸还要再试上两三回。”
“有把握么?”沈易看着她。
朱林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里有一种磐石般的静:“有。”
“需要什么?”
她想了想:“时间,还有——耐心。”
沈易笑了,那笑容在会议室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宽和:“时间有得是。耐心,我也存了不少。”他语速放得更缓,“做药这事,是急水熬不成好膏,得用文火,慢慢煨。”
朱林心头那点绷紧的弦,被这话语悄然抚松了。
最后是刘小莉。她的报告最薄,可里面的数字,亮得灼眼。“第二批‘初’系列精华,五千瓶,上周在香江铺开,三日,卖掉了四千二。余下的八百,被几家相熟的美容院一口气包圆了。”
沈易挑眉:“这么快?”
“口碑起来了,”刘小莉点头,嘴角是极淡却真实的弧度,“用过第一批那三百瓶的,都说好。第二批还在路上,问询的、预订的,电话就没停过。”她又翻开一页,“羊城的产线稳了,每日能出五百瓶,一月便是一万五。工人都是熟手,手下有准头,质量钉得牢。”
沈易看着她,目光里含着打量:“你瞧着,精神比从前足。”
刘小莉微微一怔,随即,那抹笑意在她清冷的脸上漾开,像冰湖上裂开的第一道春痕:“做着自己中意的事,心里有光亮,精神自然就好了。”
朱林在一旁温言道:“小莉如今是忙人,电话铃是她专属的配乐,全是催货的。”
龚樰也笑:“听说,连商场都想寻她做代理?”
刘小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