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五,清明将至。桐花巷里的老槐树,不知不觉间已披上了一层嫩绿的新衣。那些细小的叶子在春风里颤动着,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,像极了谁撒下的一把碎金。
李春仙趴在窗台上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。这些天,她总觉得巷子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氛——不是悲伤,也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沉静中带着躁动的矛盾感。像春天的土地,表面上安静着,底下却有无数的根须在伸展、在萌动。
厨房里飘出艾草的清香。钟金兰正在蒸青团——清明将近,这是必备的时令点心。碧绿的糯米团子,裹着豆沙或芝麻馅,一个个整齐地码在蒸笼里,热气腾腾的。
“春仙,来尝尝。”钟金兰夹了一个递过来。
李春仙接过,小心地咬了一口。糯米的软糯、艾草的清香、豆沙的甜润,在嘴里交织成春天的味道。她想起去年清明,和巷子里的孩子们一起去郊外踏青,在田埂上采野花,在河边放纸船。今年呢?涛涛姐和海海就要走了,甜甜姐也可能要去苏州,定豪哥整天忙着他的“事业”……
“妈,”她忽然问,“人为什么要长大呢?”
钟金兰愣了一下,笑了:“傻孩子,人当然要长大。就像这棵槐树,春天发芽,夏天茂盛,秋天落叶,冬天休眠。这是自然的规律。”
“可是长大了,就要分开吗?”
钟金兰擦了擦手,在女儿身边坐下,轻轻揽住她的肩:“春仙啊,你看这巷子里的树。”她指着窗外,“槐树、榆树、梧桐,它们长在一起,根在地下交错,枝叶在空中相触。可每一棵树,都有自己的主干,都要朝着阳光生长。人也是一样——在一起的时候互相依靠,长大了就要各自伸展,去追寻自己的阳光。”
李春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她看着巷子那头,尤甜甜正从“甜蜜蜜”里出来,手里拿着本厚厚的画册,往林新华的书铺走去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尤甜甜这些天格外忙碌。省城比赛获奖后,她收到了好几份邀请——有省城酒店想请她去当西点师,有食品厂想买她的配方,还有培训机构请她去当老师。可她心里,那个去苏州学艺的念头,却像春草一样疯长。
推开书铺的门,林新华正在整理新到的杂志。看见她来,老人笑了:“甜甜来了?正好,苏州那边回信了。”
“真的?”尤甜甜眼睛一亮。
林新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:“我托省城的朋友打听的。苏州有一家老字号糕点铺‘采芝斋’,愿意收学徒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要求很严格。要面试,要试工,学徒期至少三年,期间不能随便离开。而且……不包食宿,工资也很低。”
尤甜甜接过信,仔细看着。条件确实苛刻。三年,不包食宿,低工资。这意味着她要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,靠微薄的收入维持生活,还要承受高强度的学习压力。
“林爷爷,”她轻声问,“您觉得……我能行吗?”
林新华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:“甜甜,你当初为什么想学做糕点?”
尤甜甜想了想:“因为……喜欢。喜欢面粉在手里的感觉,喜欢烤箱里的香气,喜欢看到人们吃到糕点时满足的笑容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想做糕点吗?”
“想。”这次回答得很坚定,“比以前更想。在省城比赛时,我看到那些老师傅做点心时的专注,看到他们把一辈子的心血都揉进面团里。我觉得……这才是真正的手艺。”
林新华点点头:“既然想做,就要付出代价。学艺从来不是容易的事。我年轻时学裱画,给师傅端茶倒水三年,才被允许碰画笔。头两年只能磨墨、裁纸、打下手。真正的技巧,都是偷着学的。”
他看向尤甜甜:“苏州是糕点之乡,苏式糕点讲究‘精细’二字。皮要薄如蝉翼,馅要甜而不腻,造型要雅致,火候要精准。这些功夫,没有三年五载,练不出来。你若真想去,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。”
尤甜甜握紧了手里的信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远离家乡,远离亲人,在陌生的城市里,从头开始。可是,那些精致的荷花酥、梅花糕、定胜糕,像是有魔力般,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。
“林爷爷,”她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我想去试试。”
林新华看着她,眼里有赞许,也有不舍:“好。既然决定了,就好好准备。面试在四月中旬,还有二十天时间。这段时间,你把基本功再扎实扎实,尤其是苏式糕点常用的油酥皮,要多练习。”
“嗯!”尤甜甜重重点头。
从书铺出来,阳光正好。她走过理发店门口时,看见陈爷爷正在给一个客人理发。推子嗡嗡响着,头发簌簌落下。向奶奶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择菜,动作很慢,一下,又一下。
尤甜甜知道,陈爷爷家也面临着抉择。只是他们的选择,是跟着儿孙远行。而她,是独自去追寻梦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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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是离别,又都带着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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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高家五金店里来了个不寻常的客人——是李定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