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等他再多想,一个同样粗糙的手掌狠狠拍在他背上,推着他往前挤。
“快!搭基石!垒砖!”
合显身不由己地被推到塔楼基底旁,麻木地接过旁人递来的石灰岩砖,跟着身边的人,一块接一块地往上垒。
阳光洒在最初的塔基轮廓上。
人群热火朝天,挥汗如雨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狂热的执着,仿佛这座通天塔真的能连接天地。
合显身边,正是领头的迦勒。
他赤着臂膀,汗水顺着紧实的脊背滑落,浸湿了腰间的麻巾。
迦勒的眼神严肃得近乎苛刻,来回巡视着塔基的每一处建造,不放过丝毫偏差。
巡视到合显身边时,迦勒一眼就瞥见了他走神的模样。
合显动作迟缓,垒砖歪斜。
迦勒当即停下脚步,上前一步,厉声呵斥。
“你为何走神!建塔是天大的事,容不得半分懈怠!”
那吼声震得合显耳朵发嗡,他猛地回过神,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。
看着迦勒黝黑严肃的脸,他不敢再多说什么,只能慌忙低下头,加快了手中垒砖的动作。
他什么时候干过这种粗活?
什么时候亲手搬过砖?垒过墙?
冰冷的砖头一遍遍的摩擦着他的掌心,粗糙的棱角硌得他皮肤火辣辣得疼。
不过片刻,他原本光滑的掌心就泛起了红。
再垒几块,细小的血印便渗了出来,最后竟然硬生生地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。
钻心的疼顺着掌心蔓延,合显咬着牙,不敢再走神,只能麻木地重复着垒砖的动作。
他知道,这是循环的开始,若顺着轨迹走,便会永远困在这日复一日的筑塔轮回里。
江晦说过,要打破常规。
白光如流水般漫过视野,第一幅壁画里夯基垒砖的喧嚣与尘土骤然淡去。
眼前的场景无缝滑入第二幅画卷。
不过数个循环时辰,巴别塔的塔基已然初具雏形。
青灰色的砖头层层叠叠垒起丈高基座。
塔座的边角规整得如同尺规丈量浇筑,透着一种冰冷刻板,毫无生气的极致完美。
北方石匠攥着凿子,偏头看向身旁挥汗搬砖的南方烧砖工。
他开口问道。
“黏土够吗?”
烧砖工头也不抬,机械地应声,语气平淡得如一潭死水。
“窑里还有三十车。”
没有寒暄,没有迟疑。
每个词语都钉在预设的轨道上,像运河里被河道锁死的流水,不漫不溢,不差分毫。
书记员蹲在塔基旁,石笔在泥板上刻画进度。
他笔下的符号笔锋和间距一模一样。
木匠手持木尺反复丈量榫卯,尺寸精准到毫厘,连抬手落尺的角度,都毫无差别。
他们沉浸在这种完美协作里,却无人知晓,这份极致的统一从不是神明的恩赐,而是困住所有人的无形枷锁。
迦勒站在塔基顶端,望着下方机械往复的人群,喉结莫名滚动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心底有一丝模糊的异样感在窜动。
像是有句至关重要的话要脱口而出,可话到嘴边,却像被什么吞噬掉,转瞬就忘得一干二净。
他皱紧眉头,指尖攥得发白,终究没能想起半分。
最终只能压下那丝空落与烦躁,重新板起严肃的脸,沿着塔基边缘缓步巡视。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劳作的人,重复着早已做过千万次的检查动作。
汤寻一睁眼,便被麦饭,尘土与汗水混合的气息裹住。
她的身下是硌人的泥地,而她的双手此刻却攥着两只粗糙的陶碗。
眼前的她已然蹲在工棚旁,跟着一群当地妇女收拾工人们吃完的碗筷。
她甚至没有丝毫如何来到这里的记忆,仿佛从来到这里开始,她就该做着这件事。
因为思考这些,汤寻的动作有些慢了,摞起的碗碟轻轻晃了晃。
身旁一个面色蜡黄,眉眼麻木的妇人立刻尖声呵斥。
“你磨蹭什么呢!慢手慢脚的,耽误了下工吃饭,耽误了建塔进度,你赔得起吗!”
汤寻连忙敛神,加快手上的动作。
她那些用来医疗的道具也不见了,周围也看不见任何熟悉的脸。
此刻她孤立无援。
她的指尖被粗糙的碗沿磨得泛出红痕,但性格使然,她依旧温和地没作辩解,只是麻利地干起活来。
要想在这儿找到出去的办法,还得先融入进去,不惹人怀疑才行。
她抬眼望向那座规整的塔基,基座已高出地面丈许,显然是巴别塔建造的早期节点。
随着时间不断流逝,汤寻心底那股怪异的违和感越来越重。
这里的一切都太规矩了。
每个人的劳作就像是固定的一样。
随着塔座的修建,所有人都分毫不差地如同工蚁一般绕着它转。
每个人都像被上了发条的木偶,在循环里重复着同样的言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