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靠向凭几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在晨光中舒展的松枝,“你方才说,光海君对明国猜忌日深。那我问你,他猜忌什么?”
柳生沉吟:“明国扶持南人,屡屡干涉其内政,尤忌其加强两南防务……”
“不错。”赖陆打断他,眼神锐利起来,“明国要的,是一个能稳住朝鲜、屏障辽东的属国。西人党亲近大明,南人党亦是事大主义,这两党在,明国的手就能伸进朝鲜。而光海君与北人党,要的是摆脱明国操控,乾纲独断。他们最怕的,不是外敌,而是内贼——是那些与明国里应外合、可能借明国之力推翻他们的‘奸细’。”
他坐直身体,指尖重重点在鸽信上“水军星散,官署空悬”那行字上:
“两南动荡,边防空虚,固然危险。但在光海君和李尔瞻看来,这危险,比起柳成龙、李舜臣家族这些‘通明’隐患盘踞两南、随时可能被明国利用来发动政变颠覆自己,哪个更致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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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生新左卫门沉默。他明白了。在光海君与北人党眼中,明国这个“上国”,此刻并非保护者,而是最大的潜在颠覆者。南人党及其掌控的两南,就是明国可能插进朝鲜心脏的刀。自毁长城固然痛,但总好过被这把刀从背后捅穿。
“所以,他们宁可冒着边防空虚的风险,也要先清洗内部,握紧两南。”柳生低声道。
“可”柳生新左卫门沉声应道,但随即眉头微蹙,似乎仍有疑虑未解。他抬眼看了看赖陆,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跪坐在侧后方阴影中的松涛局,复又垂下眼帘,欲言又止。
赖陆注意到了他细微的犹豫。“但说无妨。”
柳生略一迟疑,低声道:“主公英明,烛照千里。只是……臣尚有一事不明。纵有‘通明’之疑,然光海君与北人党此番清洗,牵连之广,下手之狠,似有倾覆两南、动摇国本之势。柳成龙纵然有声望,终究是去位老臣,南人党经已亥狱事后亦已元气大伤。如此酷烈,是否……过于急切了?莫非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汉阳宫中,或朝堂之上,另有我等尚未知晓的变数?”
他话未说尽,但意思已到——光海君和李尔瞻如此不顾一切,是否因为他们在汉阳面临着比外部威胁更迫切的内部危机?
赖陆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松涛局。阿福会意,无声地行礼,起身,拉开纸门,退了出去,又将门轻轻合拢。室内只剩下赖陆与柳生两人。
“你虑得是。”赖陆这才缓缓开口,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,“柳成龙,南人耆宿,两南人望所系。动他,便是动两南。若无万不得已,光海君何必出此下策,自毁藩篱?”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看向柳生,“你熟稔朝鲜朝局,可知南北两党,如今最大的症结何在?”
柳生迅速答道:“自宣祖朝起,北人、南人便为党争。其分野,初始或有地域、学派之别,然至光海君继位,党争之要害,已全系于‘大位’二字。北人拥立光海君,而西人及部分南人……”
“西人及部分南人,”赖陆接过话头,语气平静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心向仁穆大妃,寄望于大妃若能诞下嫡子,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。届时,无论是与光海君不睦的临海君,还是其他王子,皆无法与嫡子抗衡。西人、南人便可借拥立嫡子之功,重掌朝局。是也不是?”
柳生心头一凛,俯首道:“主公明察。此乃朝鲜士林心照不宣之事。只是仁穆大妃入宫未久,嫡子之说,尚属渺茫……”
“渺茫?”赖陆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柳生,你所思所虑,皆是‘过往之常理’。可如今,常理已变。”他拿起那份鸽信,指尖点在“潜结临海君”几个字上,“临海君跑了,跑去大明了。这才是压在光海君和李尔瞻心头最重的石头,比那尚未出生的嫡子,要重千钧万钧。”
柳生霍然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恍然,随即是更深的寒意。
“临海君乃宣祖长子,纵有过失,名分犹在。他此刻身在南京,便是朝鲜王室在明廷的一支‘嫡脉’。”赖陆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,“明国皇帝若对光海君不满,对北人党专权不满,他会如何?他会先下诏斥责,如同给大坂的这份诏书一般,先礼后兵。若斥责无用呢?他会想起在南京的临海君。他会想,朝鲜国王的兄长在此,兄终弟及虽是常例,然长兄‘被迫’流亡,幼弟得位不正,是否……可以‘拨乱反正’?”
“光海君与北人党,岂能不惧?他们最怕的,不是明国直接发兵问罪,而是明国一纸诏书,认定光海君得位不正,责令其退位,迎还‘被奸臣所迫、流离在外’的兄长临海君!届时,明国甚至无需大动干戈,只需停赐岁币,断其贡道,再以宗主之名号召朝鲜‘忠义之士’,汉阳城内那些被压制的西人、南人,两南那些心怀怨望的故旧,会如何?”
柳生倒吸一口凉气,背脊发凉。他明白了。临海君的存在,让明朝干涉朝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