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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远处,江户城的天守阁静静矗立在春光里。瓦檐上的金鯱,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耀眼的光。
秀忠低下头,又喝了一口粥。
菰米的涩,野菜的苦,一点点,漫过舌尖。
秀忠将碗底最后一点粥渣刮净,仰头倒进嘴里。粗糙的菰米混着野菜的微涩滑过喉咙,落入空荡荡的胃袋,带来一种沉实的饱足感。他抹了把嘴,将碗重重搁在矮几上,碗底与木板相碰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今川氏真看着他,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褪了色的钱袋,解开系绳,倒出一小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,搁在秀忠面前的席上。
“喏。”
秀忠低头看去。那串钱约莫百来文,磨损得厉害,边缘泛着幽暗的光。他捡起来,一枚枚细细摩挲、辨认。出乎意料,除了四五枚成色极差、字迹模糊的“恶钱”,其余皆是厚重规整的“永乐通宝”和近年新铸的“羽柴永乐”。
“竟然……多是良钱?”秀忠有些吃惊。乱世之中,私铸恶钱泛滥,这般成色的钱串,已算硬通货。
“老夫年轻时攒下的棺材本儿,”氏真拍拍衣摆,站起身,身形有些佝偻,“留给你家小。别动心思揣着当盘缠——饿死在路上,还不如死在江户。”
秀忠捏着那串钱,指尖能感受到铜钱冰凉的触感,和麻绳粗糙的纹理。他沉默片刻,从腰间解下小柄短刀,割断麻绳,仔细数出约莫八百文,推到阿静面前。
“收好。往后家中用度,你来支应。”他看着阿静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若真到了山穷水尽……依旧可去本丸告求。不必提我,只说你与阿月是女流,无以为继。阿姊她……总不至于眼看着你们饿死。”
阿静抬起眼,深深望了秀忠一眼,俯身行礼,将那八百文仔细收进怀中。
秀忠又拿起剩下的两百余文,连同那几枚恶钱,揣进自己怀里。想了想,起身走回寝室,不多时,捧出一方用锦布包裹的砚台。
那砚台是端溪老坑的紫石,形制古朴,石质温润,一侧有淡淡蕉叶白的纹理。是当年离开西之丸时,他唯一带出的、还算值钱的旧物。
他将砚台递给阿月。
阿月不接,只看着他,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拿着。”秀忠将砚台塞进她手里,触手冰凉沉重,“家里若真揭不开锅,便寻个可靠的铺子,将它卖了。总能换些米粮,撑些时日。”
阿月捧着砚台,手指微微发抖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,哽咽道:“您……务必保重。”
秀忠不再多言,转身走到廊下,穿上草履。晨光已高,庭院里树影婆娑,远处本丸的天守阁静默地矗立在蓝天之下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勉强算是“家”的宅院,看了一眼廊下跪坐的两位女子,和靠在厨门边、抱着胳膊、看不出神情的今川氏真。
然后,他迈开步子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从米藏奉行宅邸到本丸的路,秀忠闭着眼也能走完。过去数月,他时常醉醺醺地走过这条道,去寻阿姊讨钱,或是挨骂。路旁的町人、巡逻的足轻,乃至本丸门前的守卫,都认得这张脸——这张属于“松平秀忠”,却又与这座城池新主人格格不入的脸。
无人阻拦。
守卫们看着他走近,目光复杂,有审视,有漠然,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怜悯。他们默默让开通路,如同让开一截无关紧要的枯木。
秀忠穿过重重门廊,来到御殿阶前。此处原本是德川时代他常来的地方,如今廊柱依旧,叠蓆已新,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熏香气息。督姬的寝殿外,唐纸门紧闭,两名身着浅葱色小袖的年轻侍女垂手侍立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两尊没有生气的偶人。
秀忠在廊下站定,整了整略显皱巴的衣襟,深吸一口气,撩起衣摆,对着那紧闭的袄户,跪了下去。
膝盖触及冰冷的地板,发出沉闷的轻响。
“松平秀忠,”他抬高声音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“蒙阿姊多年照拂,愧无以报。今闻赖陆公欲征不廷,秀忠虽不才,愿效犬马,随军出征。特来辞行,万望阿姊……保重。”
话音在空旷的廊间回荡,渐渐消散。
袄户后一片寂静。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碎声响。
许久,督姬的声音才从门后传来,隔着厚重的唐纸,显得有些模糊,却依然能听出那刻意压制的、冰片般冷硬的质地:
“糊涂。”
只两个字,便再无下文。
秀忠跪在冰冷的地上,腰背挺得笔直,没动。
又过了片刻,督姬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方才更清晰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……焦躁?
“君子不立危墙之下。你乃松平氏最后血脉,赖陆公既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