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菰米饭(6 / 7)

他向前一步,逼近督姬,压低声音,语速却快了起来:“阿姊,你看不清么?赖陆公要的江户,是一个干净、听话、没有‘松平’只有‘羽柴’的江户!正则公为何掌掴于你?秀康为何急急而来?又为何要你禁绝内外,五个月不得侍寝?阿姊,他们是要把江户,把你,把我,把‘松平’和‘德川’的影子,从这片土地上,一寸寸刮干净!”

督姬脸色惨白,嘴唇翕动,却没能发出声音。

“我留在这里,做什么?继续做一个靠着姐姐接济、仰赖赖陆公‘不绝其嗣’恩典的废物?等我那孩儿出生,让他看着他的父亲,是一个连自己妻儿都养不活的懦夫?还是等着哪一天,连这点‘恩典’也成了别人的眼中钉,被随便安个罪名,像清理垃圾一样清理掉?”

秀忠的眼眶红了,不是悲伤,是某种近乎燃烧的决绝:“阿姊,赖陆公征伐三韩,势在必行。此战关乎他天下人之威,关乎羽柴家未来二十年国运!此等大事,最重要的,不是阵前斩将夺旗,而是——”

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:“粮、秣、调、度。”

督姬瞳孔微缩。

“我如今挂着‘米藏奉行’的名头,虽无实权,却也翻阅过关东诸国近年检地账目,知晓各港仓储虚实,清楚去年关东是丰是欠!”秀忠语速越来越快,眼中那点醉生梦死的混沌彻底消散,竟透出几分逼人的锐利,“赖陆公从名护屋渡海,数十万大军,人吃马嚼,每日耗费何止金山银海?粮道如何走?各港转运如何安排?朝鲜本地可征调几何?若有不济,如何从关东、从九州调补?这些,那些高高在上的武将懂么?那些算盘打得精的奉行,又有几人真上过阵,知晓前线瞬息万变?”

他抓住督姬的手臂,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颤:“阿姊,这是我能做的!也是我能为松平家、为那未出世的孩子,能挣到的唯一一点‘用处’!我去朝鲜,不要做冲锋陷阵的武士,只求在军奉行、或是哪个转运使手下,做个通晓关东粮情的吏员!我用这双眼睛,这条命,去看,去学,去拼!哪怕只省下一船粮,只快了一日转运,在赖陆公眼里,我便不只是个‘需要养着的废物’!”

督姬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从小被呵护、任性、不成器的弟弟。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颓唐与油滑,只有一种近乎陌生的、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孤注一掷。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,将她刚才用愤怒和恐惧筑起的堤坝,砸出裂痕。

“可是……战场凶险……”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留在江户,便不凶险么?”秀忠惨然一笑,松开了手,“阿姊,你的脸……便是明证。正则公敢如此对你,是因为他知道,赖陆公要的,就是一个被敲打、被管束、绝了念想的江户城代。我留在这里,是你的软肋,是正则、秀康他们随时可以拿来敲打你的把柄!我走了,你反而干净!”

他退后一步,深深伏下身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
“阿姊,求你。让我去吧。阿月……和她腹中骨肉,便托付给你了。我不求她们大富大贵,只求在江户,能有片瓦遮头,有口饭吃。若我……若我真有去无回,那孩子,无论是男是女,求阿姊看在松平血脉份上,给他一条生路。”

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肩背微微颤抖。

督姬站在原地,望着地上那团颤抖的身影。日光移动,从格子窗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,也照亮了她弟弟鬓边新生的几丝白发。他还那么年轻。

脸颊上的掌印,又开始火辣辣地疼。福岛正则那双冷酷的眼睛,结城秀康那看似恭谨实则疏离的姿态,还有赖陆公那封冰冷如铁的手书……一幕幕在眼前闪过。

良久,她极轻、极缓地,叹了一口气。

那叹息里,有无尽的疲惫,有认命般的妥协,也有一丝……如释重负?

“起来吧。”她声音干涩。

秀忠没有动。

“我说,起来。”督姬提高声音,带着惯有的、不容置疑的严厉,只是那严厉底下,终究泄出了一丝颤抖。

秀忠慢慢直起身,眼眶通红,额头上沾着灰。

督姬避开他的目光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望着庭院里那棵在风中摇曳的枫树新叶。

“阿月……我会照看。”她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,“只要我一日还是这江户城代,便无人敢动她,和她腹中孩子。”

秀忠重重磕下头去:“多谢阿姊!”

“别急着谢。”督姬没有回头,声音冰冷,“你要去,可以。但需依我三件事。”

“阿姊请讲。”

“第一,不准逞强,不准冒进。你的差事,只在粮秣转运,绝不可亲临战阵。若让我知晓你提刀上了前线,我即刻派人绑你回来!”

“是。”

“第二,闭紧你的嘴。关东粮情,你知道多少,该说多少,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