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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里那株盛开到极致的八重樱。花瓣在午后的风里簌簌飘落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“只是她这份‘懂事’,来得太巧,做得太全。”赖陆的声音,飘在风里,有些模糊,“倒让我有些……舍不得了。”
秀康在他身后,深深俯身,没有接话。
赖陆在窗边站了许久,直到那阵风过去,庭院里重归寂静,才转身。
“你去安排吧。让秀忠去小西行长麾下,做个粮秣见习。盯紧些,但也不必过苛。是龙是虫,看他自己的造化。”
“是。”
秀康行礼,退出广间。
纸门合拢的刹那,他看见赖陆依旧站在窗边,背影挺直,却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孤寂。
赖陆在内室走去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夕阳的余晖穿过长廊的格子窗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、温暖的光斑。他推开内室的门,却见阿江跪在屋子中央,正将几件叠好的小袖,仔细收进一旁的唐柜里。
她听见开门声,动作顿了顿,却没有回头,只继续手上的活儿。夕阳从她身侧的窗户斜射进来,给她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,另外半边却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神情。
赖陆在门边站定,看着她。
阿江将最后一件小袖收好,合上柜门,又检查了一遍柜锁,才缓缓转过身,面对赖陆。她已换下了白日那身侍女服饰,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窄袖便服,头发松松绾着,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。脸上没有施粉,在昏黄的光线里,显得有些苍白。
“要走?”赖陆问,声音很平。
阿江垂下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回江户?”
“是。”阿江抬起头,看向他,唇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,却终究没能成功,“秀忠様既已决定从军,妾身……身为正室,理当回江户,打点行装,照料家中。阿月有了身孕,也需要人看顾。”
她说得平静,条理清晰,是正室夫人该有的模样。
赖陆看着她,没说话。
内室一时寂静。远处隐约传来侍女们细碎的脚步声,和晚风拂过檐铃的轻响。
阿江见他沉默,唇动了动,似乎还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说出来。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,那带子被她绞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了白。
然后,她忽然松开手,几步走到赖陆面前,伸出手,紧紧抱住了他的腰。
赖陆身子一僵。
阿江将脸埋在他胸前,手臂环得很紧,紧得有些发抖。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,熨在胸口,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。
“赖陆様……”她闷闷的声音传来,带着哽咽,却强忍着,“妾身……妾身能遇见您,能在您身边这些日子,真的很开心……非常、非常开心……”
她没有说“舍不得”,也没有说“别让我走”。她只是反复说着“开心”,好像这样,就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、不该有的情绪,都压回去。
赖陆垂下眼,看着怀里乌黑的发顶,和那根微微颤抖的素银簪。他抬起手,似乎想抚摸她的头发,却在半空中顿了顿,终究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上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说“留下来”,或者“不必走”,又或者……至少给她一个承诺,一个念想。
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是羽柴赖陆,是即将征伐三韩、问鼎天下的“天下人”。他的正室是浅野雪绪,他的侧室是督姬那位相模院,是鹭姬那位高座局,阿福那样法度严明的松涛局……更是淀殿腹中神子的父亲。可他唯独说不出阿江是谁…是浅井江,是德川秀忠的妻子,是江户大奥的总取缔。
他给不了她名分,给不了她未来,甚至连“多留几日”这样的话,在此时此刻,都显得奢侈而虚伪。
他只能沉默地站着,任由她抱着,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,和那压抑的、细微的颤抖。
夕阳一寸寸西沉,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。远处的廊下,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和侍女们低低的问候声:
“淀殿。”
“御前様。”
脚步声渐近,停在门外。然后是轻轻拉动纸门的声音。
赖陆怀中的阿江,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一颤,松开了手。她后退两步,匆匆用袖子抹了抹脸,低下头,对着赖陆深深行了一礼,便转身,几乎是逃也似的,拉开另一侧的袄户,闪身出去了。
纸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。
几乎同时,内室的正门被拉开。
淀殿站在门外。
她穿着一身华美的橘色小袖,外罩绣满金色菊纹的唐衣,头发梳成高耸的“大垂发”,簪着繁复的金钗步摇。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进来,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,美得近乎炫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