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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雨露均沾”……大政所是在让主公多亲近别人吗?那……那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一份?这个念头像火星一样烫了她一下,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慌淹没——主公身边有那么多高贵美丽的女人,御台所、淀殿、新来的九条夫人……那点子“雨露”,怎么会轮到又胖又蠢的自己?她抚着自己高耸的肚子,那里面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母亲的惶恐,不安地动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阿鲷的眼角余光,瞥见了远处水阁边,一个凭栏而立的身影。
那人穿着浅葱色的直垂,明明是男子的公家服饰,穿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种清冷风致。头上戴着表明官职的垂缨冠,缨穗在晚风里微微晃动。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望着逐渐被暮色吞没的远山和城墙轮廓,侧脸在最后的天光里显得白皙而平静,仿佛独立于这片庭园的所有喧嚣与心计之外。
九条绫……
阿鲷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。这就是那位新夫人,摄关家的贵女,有官职,通书史,像一支生在云里的青竹。自己拿什么去争?连比较的念头都是亵渎。她缩了缩脖子,几乎想把自己完全藏进柱子后面的阴影里,仿佛这样就能从眼前令人窒息的现实中消失。
果然,九条绫只是那样静静望了一会儿远山,便翩然转身,沿着另一边的回廊离开了,自始至终,没有向这边投来一瞥。仿佛池边的赖陆,柱后的阿鲷,读信的柳生,都与她无关。
阿鲷松了口气,随即又被更庞大的绝望淹没。看,连这样高贵的新夫人,都不屑于此刻来“沾雨露”。自己刚才那点可悲的幻想,是多么可笑。
柳生已念完了信,静静垂手侍立。
赖陆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,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吩咐晚膳:“柳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膳所吩咐一声,给……”他罕见地顿了一下,似乎在想那个名字,“榊原绫月,预备些新鲜的鲫鱼熬汤。她身子重,需要补养。”
柳生新左卫门明显怔住了。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所有需要记住的侧室、侍女、甚至重要家臣女眷的名字和称谓,确认自己并未听过“榊原绫月”此人。他只能如实垂下头:“殿下恕罪,臣……未闻此人。请问居于何处,臣好去传话。”
赖陆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甚至没有看柳生,而是将手中最后一点饵料,精准地撒向池中一尾缓缓游过的、体型格外肥硕的金色锦鲤。
然后,他微微侧过身,目光投向阿鲷藏身的那根朱漆廊柱,抬了抬下巴。
“喏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过渐渐弥漫的暮色,钻进了阿鲷的耳朵。
“就是柱子后面,那个。”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而赖陆那一声“喏”和随后的“就是柱子后面,那个”,让阿鲷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丢在雪地里,羞耻和恐惧攫住了她的喉咙。她几乎要瘫软下去,却听见柳生新左卫门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:
“臣,明白了。”柳生没有丝毫犹豫,仿佛“榊原绫月”这个名字早已在他名录之上,躬身道:“臣即刻去办。鲫鱼汤需熬煮得法,臣会嘱付膳所用心。”
“嗯。”赖陆淡淡应了一声,目光已从阿鲷身上移开,重新投向平静的池面,仿佛刚才只是指点了庭中一块不起眼的景石。“去吧。”
柳生又行一礼,身形悄无声息地退入渐深的暮色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他没有看阿鲷一眼,那恰到好处的漠然,反而给了阿鲷一丝喘息之机——至少,不必立刻承受这位心思深沉的“殿下侧近”那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目光。
廊下又只剩下赖陆和阿鲷。不,还有赖陆袖中那封来自江户的、带着宁宁笔迹与告诫的信。晚风穿过庭园,带着水汽和松针的清苦气,吹在阿鲷汗湿的额发和颈后,激起一阵寒颤。
赖陆依旧背对着她,望着池水。过了仿佛一生那么久,久到阿鲷几乎以为主公已经忘了她的存在,才听见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来:
“过来。”
阿鲷浑身一抖,几乎是手脚并用地、笨拙地挪了过去。她不敢靠得太近,在距离赖陆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下,重新深深低下头,盯着他深紫色直垂的下摆和木屐的尖端。
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赖陆问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婢、婢子……”阿鲷的声音细如蚊蚋,带着哭腔,“婢子……不是有意偷听……只是、只是恰好走到附近,听见柳生様在读信……就、就……”
“就站住了。”赖陆替她说完,甚至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仿佛在说“这很正常”。“听到大政所的信了?”
阿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砸在光滑的廊板上,留下深色的圆点。“听、听到了……”
“都听清了?”
“……是。”她抽噎着,不敢撒谎。
赖陆的目光落在阿鲷身上。她正笨拙地试图跪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