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完子跑远,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屋宇廊柱后,才缓缓收回。然后,他听见赖陆轻轻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柳生感慨:
“两辈子,生在家门鼎食之家,锦衣玉食见过不少,勾心斗角更是常态……像这样,因为一碗果酱没拿,就能急成这样、跑得这般欢实的孩子,倒是头一回见着。”
他说这话时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但柳生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。那并非单纯的喜爱或纵容,更像是一种……带着点疏离的观察,以及一丝或许连赖陆自己都未曾明言的、对某种纯粹状态的短暂驻足。
柳生端起酒盅,抿了一口,清酒微辣的口感让他思绪稍定。他忽然对赖陆的“前世”生出了更多好奇。主公偶尔会流露出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和知识碎片,但关于他的具体来历,始终语焉不详。
“主公,” 柳生放下酒盅,斟酌着语气,问道,“您之前提过,前世家中……是经营游戏的?”
赖陆的目光从完子消失的方向转回,落在亭外苍茫的海天之际,闻言,似乎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味道。
“嗯,游戏公司。我父亲,叫陆洪明。”
“噗——咳!咳咳咳!” 柳生刚入口的第二盅酒,毫无防备地全喷了出来,呛得他连连咳嗽,脸都憋红了。他手忙脚乱地放下酒盅,用袖子捂着嘴,惊骇万分地看向赖陆,眼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陆洪明?!那个名字……在他穿越前的那个时代,在某个领域,尤其是他们这些多少接触过二次元和游戏文化的人耳中,简直是如雷贯耳,某种意义上,是“资本”与“庞大娱乐帝国”的代名词之一!他之前听赖陆提过家里有游戏公司,还以为最多是个成功的工作室或中等规模的开发商,怎么也没想到……
赖陆对柳生的剧烈反应似乎毫不意外,他好整以暇地拿起酒壶,给自己又斟了一盅,仿佛刚才扔出的不是一颗惊雷,而是一粒无关紧要的芝麻。
“至于这么大反应?” 赖陆斜睨了还在顺气的柳生一眼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。
柳生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手还在不停拍着胸口,眼神里的惊骇愣是没散去,反倒像是被点燃了吐槽的引线,语速快得像连珠炮,带着现代社畜刻进dna里的共鸣与无奈:“不是……陆洪明?!那个‘国民级弹窗之父’?那个让我们从小学就开始‘企鹅三巨头’、初中被‘绿泡泡红包’绑架社交、高中在‘召唤师峡谷’为他冲皮肤、大学还得靠他的支付软件交学费的陆洪明?!”
柳生好不容易止住咳嗽,胸口还在隐隐发闷,眼里的惊骇却丝毫未减,反倒像是被点燃了积压多年的吐槽引线,语速快得几乎不带换气,唾沫星子都跟着飞起来,活脱脱是他直播时聊到槽点爆发的模样——那股子苦大仇深的劲儿就起来了。
“不是至于吗?主公您是不知道您家公司多黑吗?我当年做直播,一半时间讲明朝卫所制度,一半时间就得靠打陆洪明家的游戏拉流量!您说你爹缺德不缺德?把岳飞、戚继光这种民族英雄做成游戏英雄,我本来还挺高兴,想着能借着游戏讲点历史,结果呢?直接给拆成八十片碎片!普通玩家想凑齐一个完整的岳飞,要么每天肝八个小时日常任务,攒那抠门到极致的碎片兑换券,要么就得氪金抽卡!我直播间里多少兄弟,为了抽‘精忠报国’皮肤的岳飞,氪了小几千,最后还是凑不全!弹幕里全是‘陆总这是把岳武穆拆了卖啊’!那碎片概率,明着写‘07’,你来了这时代是不是感觉像是流放啊。”
柳生话音未落,便见赖陆执盅的手微微一顿,深紫色直垂的衣摆随海风轻晃,目光淡淡扫来。那眼神并无责备,却带着一种洞穿世情的沉静,让柳生瞬间回过神来——此刻并非21世纪的直播间,眼前人是丰臣家的实际掌权者,而自己是他麾下侧近,方才那番唾沫横飞的现代吐槽,实在有失分寸。
他连忙收住话头,膝行半步,躬身致歉,语气瞬间切换回恭谨的古风:“主公恕罪,属下一时失言,言辞无状,扰了主公雅兴。” 脸颊仍带着方才呛酒的红晕,额角却已渗出细汗,方才那股子吐槽的兴头荡然无存,只剩满心的局促。
赖陆看着他这副模样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抬手示意他起身:“无妨。异世相逢,能聊起这些旧事,也算难得。你方才所言,虽糙,却也道出了几分实情。” 他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,酒液入喉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,“我父亲陆洪明,确实是个被资本裹挟,又善于利用资本的人。”
柳生闻言,稍稍松了口气,重新跪坐端正,静听下文。
“你说他拆英雄卖碎片、概率注水,是为了圈钱,这话没说错,但也不全对。” 赖陆提起酒壶,给自己续上一盅,指尖摩挲着陶盅粗糙的釉面,“资本这东西,最是惰性深重。我父亲的公司做大后,就像一艘吃水太深的大船,转向不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