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三成转过身,只见秀赖不知何时已从折凳上起身,小小的身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阵羽织显得过于宽大,山风吹得衣摆微微晃动。他脸上泪痕已干,但眼眶仍有些红,眼神里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、强行压抑着的复杂情绪。
“右府様。”三成连忙躬身行礼,姿态无可挑剔,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刻板。
秀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,沿着营地边缘,朝着人少些的山坡方向慢慢走去。三成会意,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,保持着臣下的礼仪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走了一段。营地的喧嚣被抛在身后,山风更清晰地吹拂过面颊,带着尘土和草木的气息。远处,木下忠重部的炊烟清晰可见,如同无声的监视。
“三成,”秀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风吹散,“你说,我算是谁的儿子?”
三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知道秀赖在问什么——他的母亲淀殿,如今正以何等身份侍奉在赖陆公身边。淀殿与其妹阿江夫人似杨妃与虢国夫人那般承欢于赖陆公处侍奉……那并非简单的姐妹共侍,其中纠葛,足以让任何知情人缄口。秀赖此问,既是对自身血脉根源的困惑,更是对母亲与那位“新关白”之间,那层无法言说、却又人尽皆知的关系的刺痛。
“右府様,”三成的回答斩钉截铁,带着武家特有的、近乎冷酷的礼法规条,“您是已故太阁殿下(丰臣秀吉)的嫡子,丰臣家的正统嗣君,朝廷钦封的从二位右大臣。此乃天下共知,毋庸置疑。”
秀赖似乎笑了笑,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。“是吗?自从信长公……死在了‘右府’任上,先父据说就深深恐惧‘右府’这个名号。所以赖陆公……不,羽柴关白,便能直接从‘内府’就任关白,跳过这令人不安的位阶。”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仰起苍白的小脸看着三成,那双遗传自母亲的眼睛里,有着远超年龄的锐利与悲凉,“三成,你说,赖陆和母亲……是不是觉得我太碍事了,才把这个‘右府’塞给我?就像……就像用一块最甜美的糕点,堵住一个哭闹孩子的嘴?”
“右府様慎言!”三成的声音陡然低沉,带着严厉,他警惕地扫视四周,确认无人能听到他们的对话。“德川内府(家康)亦是薨于任上。位阶升降,乃朝廷恩典与天下时势所致,非关白殿下与御前様所能左右。您万不可作此想!”
“德川内府……”秀赖喃喃重复,眼神有些飘忽,“是啊,他也死了。三成,我有时候会做些很奇怪的梦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仿佛在自言自语,又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巨大的秘密:“我梦见,治部少辅你,在美浓国不破郡,一个叫作‘关原’的地方,和德川内府杀得日月无光,尸山血海……然后,家康在六条河原……”
三成浑身一震,瞳孔猛地收缩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。关原?六条河原?这些地名,这些模糊的、血色的、宛如梦魇碎片般的景象,为何会从一个九岁孩童口中吐出?而且……而且他自己,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,又何尝没有见过类似的、支离破碎却令人心悸的画面?铁炮轰鸣,马蹄践踏,陌生的旗帜,还有那面巨大的、仿佛要吞噬一切的“厌离秽土”旗印……难道……
秀赖没有在意三成的震惊,继续用那种梦呓般的语调说着:“最后,我梦见,家康打败了你,然后,一步一步,把丰臣家挤得越来越小,越来越薄……最后,我和母亲,都死在了大阪城里,天守阁烧得通红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脸色苍白的石田三成,忽然露出一个极其苦涩、却又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,“治部少辅,你也做过这样的梦,对不对?”
三成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否认,想斥责这是无稽之谈,是孩童的臆想,但内心深处某个被严密封锁的角落,却因秀赖的话而剧烈颤抖起来。那些破碎的梦境,那种深入骨髓的失败与不甘……难道,那不仅仅是梦?
“所以你看,”秀赖的笑容淡去,恢复了那种超越年龄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看透后的疲惫,“现在这样,其实比梦里的一切,好太多了,不是吗?至少,母亲还活着,完子也还活着,我……也还活着,还是个一百五十万石的藩主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脆弱,“只是……每次听到‘赖陆公成了关白’,我心里……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难受得喘不过气。我总觉得,那个位置,那个名字……本该是别人的,或者,谁都不该是现在这样。”
三成深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让他混乱的思绪勉强清晰了一些。他缓缓地、极其郑重地弯下腰,向秀赖行了一个最正式的臣下之礼,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泥土。
“右府様,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坚定,“无论梦境为何,无论过往如何,现实便是,您是我石田三成唯一效忠的主君,是丰臣家的嗣君。此番上洛名护屋,觐见关白,虽是时势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