弓箭手,才从城垛后探出半个身子,下方日军楯阵中便几乎同时响起三、四声特别清脆锐利的铁炮声!那弓箭手如同被重锤击中,猛地向后仰倒,从城头栽落,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和城墙上溅开的几点暗红。
岛津家的铁炮足轻中,混杂着不少自九州征募的“铁炮达人”,他们或许不擅阵列冲杀,但手持精心校准过的“国友筒”或“种子岛筒”,在八十间的距离上狙杀固定目标,几乎十拿九稳。在竹束楯的可靠掩护下,这些精准射手如同狩猎的毒蛇,耐心等待着任何敢于暴露的猎物。朝鲜守军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,弓箭反击变得更加零星和仓促,往往只敢在城垛后盲目抛射,箭矢软弱无力地钉在竹束楯上,或被铁皮弹开,徒劳地发出“夺夺”的闷响。
岛津义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战争便是如此,优势积累,步步紧逼。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军配(指挥扇),向前方重重一挥!
呜——!
低沉的海螺号角声响起,穿透铁炮的轰鸣。早已在楯阵后方等待多时的足轻和征发来的朝鲜民夫,发出一阵混杂着恐惧与亢奋的呐喊,扛起一架架顶端带着铁钩的长竹梯,如同潮水般从楯阵预留的通道中涌出,向着城墙狂奔而去!他们尽量压低身体,利用前方楯阵和地上坑洼的掩护,亡命般冲刺。竹梯很长,需要数人合力,奔跑起来摇摇晃晃,但速度不慢。
然而,就在第一批扛梯足轻冲过一半距离时,晋州城头,那硝烟弥漫的垛口后面,突然响起了一阵与铁炮迥异、更加沉闷的轰鸣!
砰!砰!砰!
是炮!但并非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红毛巨炮,声音更脆,更急,像是重锤敲打铁砧!只见一处被铁炮压制得几乎不敢露头的城垛后方,猛地喷吐出几团火光和浓烟,紧接着,数枚黑乎乎的弹丸带着尖啸砸向冲锋的日军!
其中一枚铁弹不偏不倚,正中最前方一面竖立的竹束楯!只听“咔嚓”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,那面由数层厚竹捆扎、外包铁皮的坚实盾牌,竟然被硬生生从中砸断!碎裂的竹片和扭曲的铁皮四下飞溅,后面持楯的两名足轻惨叫着倒飞出去,一人胸口明显塌陷,另一人手臂怪异地扭曲,眼看是不活了。铁弹余势未消,又砸进后面的人群,犁开一道血肉模糊的沟壑,才嵌进泥土里。
是朝鲜守军的小型火炮!数量不多,威力也远不及红毛巨炮,但在这种距离上,对无甲或只着轻胴的足轻和民夫,依然是致命的威胁!
“是碗口铳!还是小弗朗机?”岛津忠恒失声道,年轻的面孔上肌肉绷紧。
“是城防用的‘天’字铳或‘地’字铳,射程不远,但霰子可及百步。”新纳忠元沙哑的声音响起,他不知何时已按刀立在了岛津义弘身侧,目光死死锁住城头火炮冒烟的位置,“放得这么准,有老手。”
“无妨。”岛津义弘声音依旧平静,但按在刀柄上的手,指节更白了些。他侧头,对一直侍立在黑田长政身后、那气质近工匠的野口一成道:“野口,让南蛮炮手,把那些烦人的小炮点掉。”
“是!”野口一成立刻领命,转身对身边一名一直待命、穿着南蛮样式短衣、头戴宽檐帽的葡人炮手快速说了几句。那葡人炮手一直举着一个单筒的、黄铜制成的“望”镜(望远镜),仔细观望着城头,尤其是刚才火炮发射的位置。他侧耳听着城头再次响起的、较之前微弱得多的炮声,又通过望远镜观察着硝烟腾起的位置和角度,嘴里快速用葡语和生硬的日语混杂着,向旁边待命的副手报出一连串数字和指令。
片刻之后,远处日军阵后,那两门被粗大原木和沙袋围起来的12磅重炮所在位置,传来了更加响亮的号令和铁器摩擦声。炮手们开始紧张地调整炮口角度,用木楔和锤子进行微调,将用亚麻布包裹好的发射药包和沉重的实心铁弹塞进炮膛,用推弹杆压实……
“目标,城头铳台,霰子(葡萄弹)装填!”野口一成用日语吼出命令,那葡人炮术师范最后确认了一下,重重点头。
“开火!”
轰!轰!
两声比之前试射更加震耳欲聋的怒吼,几乎同时炸响!炮口喷出长达数尺的骇人火焰,浓重的白烟瞬间吞没了炮位。两枚用铁链连接在一起的沉重铁球,带着刺破空气的恐怖尖啸,旋转着,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,划过低平的弹道,直奔晋州城头!
这一次,所有人都看清了。那两枚被铁链锁在一起的弹丸,并非直射城墙,而是以微微上扬的角度,狠狠砸在了先前朝鲜火炮发射区域上方的女墙位置!
砰——哗啦啦!!
砖石、垛口、疑似火炮的轮廓,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形巨手狠狠拍碎!漫天碎石砖块如同暴雨般向城头内外溅射!其中一枚弹丸在砸碎女墙后,余势未消,带着断裂的铁链和破碎的砖石,在城头狭窄的通道上疯狂弹跳、滚动,所过之处,无论是人影、垛口、还是堆放的守城物资,全都被碾压、撞碎、扫飞!另一枚则直接砸穿了疑似炮位的掩体,引发了小规模的殉爆,一团火光夹杂着黑烟猛地窜起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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紧接着,部署在重炮侧翼的几门较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