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孩。
“阿椿?咱们这儿倒是有个叫阿菊的……”
“带孩子的女人?没见过,武士老爷。”
“您说的是清洲城下町来的阿椿?前些日子好像见过,又好像没有……”
没有。哪里都没有。
梦里,他又拐进了那些流莺出没的小巷。灯笼是暧昧的红色,脂粉气混着海腥味,呛得人头疼。倚在门边的女人们,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,嘴唇是猩红的一点。看见他腰间的刀,眼神先是畏缩,随即又浮起职业的、空洞的笑意。
“大人,找乐子?进来坐坐?”
“您找阿椿?我们这儿姑娘多,春花、夏叶、秋月……您要哪个?”
“阿椿?倒是有个叫阿椿的,不过上个月跟船去博多了……”
面孔一张张晃过,名字一个个对不上。梦里,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,在泥泞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两边是望不到头的、红色的灯,和一张张模糊的、相似的女人的脸。
然后,所有的脸,都变成了阿椿。又都不是阿椿。
“咚!咚!咚!”
砸门声像闷雷,把他从混乱的梦境里猛地拽了出来。
武藏一个激灵,脸上的《万叶集》滑落,掉在席上。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,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被打扰的火气:“谁啊!大清早的,报丧吗!”
门外是他顶头上司、可儿才藏那辨识度极高的、带着浓重尾张腔的嚷嚷声:“武藏!你个混账东西!是不是还没去咱们尾张藩在名护屋的番所点卯报到?!”
武藏坐起身,揉了揉被书页压出印子的脸,脑袋还有些昏沉:“……大人?人不是都回来了么,让我溜达两天怎么了?”
“溜达?!”门板被拍得砰砰响,可儿才藏的声音又急又气,“你回来都一个月了!不核销军役,不登记归国,你当自己还在朝鲜山里当野猴子呢?!名册上没有你,赏钱没你的份,抚恤没你的份,连你家里人要是来寻你,都不知道往哪儿递信!你小子脑子里灌了海水了?!”
家里人……来寻你……
这几个字像针,一下子把武藏残余的睡意扎得干干净净。
他猛地掀开身上那床薄得透光的破棉被,跳了起来。晨光从破旧的板窗缝隙里漏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乱舞。他手忙脚乱地抓过搭在木箱上那套还算体面的深蓝色麻布直垂,三两下套在身上。又拽过那顶因为戴得少、还算有点形状的侍乌帽子,扣在脑袋上。扎绳结的时候,手指有点不听使唤,打了两次才系紧。
可儿才藏已经不耐烦地推开了那扇不怎么牢靠的破木门,皱着眉走了进来。目光在武藏身上一扫,又落在他脚边。
“啧,” 可儿才藏用下巴点了点,“你那足袋,都能自己站起来了。”
武藏低头一看。地板上扔着两团灰扑扑、硬邦邦的东西,隐约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的。那是他仅有的两双足袋,从朝鲜穿回来的,沾满了泥、血、汗,硬得能磕出声响,颜色早已辨不出了。
“干净的……干净的……” 武藏嘴里嘟囔着,弯腰捡起那两团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又互相比较了一下,挑了那团稍微软和点、颜色稍微浅点(或者说,灰色没那么均匀)的,胡乱往脚上一套。脚趾顶进去,触感又冷又硬,像塞进了两块浸了水的咸鱼干。
他胡乱抹了把脸,用手指捋了捋睡得乱翘的鬓角,抓起刀挂在腰间。
“行了,大人,走吧。”
可儿才藏上下打量他一眼,眉头还是皱着,但没再说什么,转身出了门。武藏跟在他身后,迈出这间狭小昏暗的屋子。
而后便是名护屋城的晨风,带着海腥味,从巷子口灌进来。武藏跟在可儿才藏身后,踩着坑洼的泥路,深一脚浅一脚。
可儿才藏走了几步,忽然放慢脚步,侧过头瞥他一眼。
“你在全州也没少拿好处吧?”他压低声音,却压不住那股子尾张腔的冲劲儿,“跟着锅岛殿扫荡那几座山城,缴获分了少说也有二三十贯。怎么混得就这般可怜?”
武藏没吭声。
“鞋子呢?好歹置一双半新的草鞋。身上这直垂,都洗得发白了。我若是不知道的,还以为你刚从比良坂爬回来。”可儿才藏摇着头,“不给家里的老婆孩子预备些吗?”
老婆……孩子……
这两个词钻进耳朵,武藏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有儿子有啥用?”他脱口而出,声音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。话出了口,他才发觉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连忙补了一句:“您看赖陆公,一年定天下,那是多大的本事。可他那个嗣子,右大臣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可儿才藏已经猛地扭过头来,瞪大眼睛盯着他,那表情活像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。
“你……”可儿才藏上下打量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你这个傻瓜,怕不是有病吧?”
武藏摸了摸鼻子,不说话了。
两人并肩走着,脚下是混着碎贝壳的硬泥路。町屋的檐下,已经有早起的老妪在生火,青烟袅袅地升起来,和晨雾混在一起。远处传来木屐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,是哪个武士家的仆人,提着篮子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