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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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儿才藏走了一会儿,忽然又开口,语气比刚才缓了些:“你是说那个……劈羽毛的事儿?”
武藏点点头。
“嘿。”可儿才藏咧了咧嘴,那笑容有点复杂,“正月十五那天,我虽然不在大广间,可这事儿早就传遍了。右大臣秀赖,对着飘落的羽毛挥刀,一刀、两刀、三刀,愣是斩不中。旁边站着长谷川英信、田宫平兵卫,还有本多中务大辅那一门,一堆人看着。听说后来换了吊着的纸,右大臣一刀下去——刀把纸砸下来了,根本没劈开。”
他顿了顿,咂了咂舌:“要我说,那羽毛飘着的时候,确实难斩。风一吹就偏,刀锋还没到,气就先把它推开了。可吊着的纸,那是死的,不动弹的,怎么也劈不开?”
武藏没接话。脑子里却想起那晚透过竹篱看见的画面——孩子的侧脸绷得紧紧的,咬着嘴唇,一次又一次地把球扔向墙壁。那张脸,和那天在大广间里涨红的脸,是同一张脸。
可儿才藏见他不吭声,自顾自往下说:“听说右大臣当时还闹腾来着,说是刀不够快。把长谷川的刀借去,劈;把本多中务大辅的刀借去,劈;把关白殿下赐的那柄备前长船也拿去了,还是劈不开。最后闹得关白殿下亲自下场,教他怎么发力——‘要放松,越想劈开它越劈不开,迎着它劈过去,力量不至于打飞它,但是速度要快。’”
他学着赖陆的语气,把那句话复述了一遍,然后自己先乐了:“你听听,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?可右大臣就是做不到。”
武藏终于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大人觉得,是刀的问题,还是人的问题?”
可儿才藏被他问得一愣。
“刀?”他皱起眉头,“那天在场的人,谁手里不是名刀?备前长船、来国光、三善长道……哪一柄不是削铁如泥的好东西?切个纸,那还不是跟切豆腐似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切不开?”
可儿才藏被问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不出来。最后没好气地摆摆手:“你这厮,怎么跟那些和尚似的,尽问些没头没脑的。”
武藏低下头,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硬邦邦的足袋。足袋的底已经磨得快透了,能感觉到地上碎石的棱角。
“不是刀的问题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。
可儿才藏侧耳去听:“什么?”
“不是刀的问题。”武藏重复了一遍,这次声音大了些,“是心的问题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巷子口,望向远处海面上那一片白茫茫的晨雾。雾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几艘停泊的船只,桅杆像削尖的筷子,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。
“羽毛飘着的时候,人心里想的,是‘要斩中它’。”武藏慢慢说,“越这么想,手越紧,刀越慢。等刀落下去,羽毛早就飘到别处去了。吊着的纸也是一样——心里想着‘要劈开它’,刀还没到,气就先把它推歪了。”
可儿才藏听得一愣一愣的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歪理?”
“没怎么学。”武藏摇摇头,“就是……觉得是这样。”
他想起那些年在各个道场流浪的日子。看过太多人,握着刀,对着稻草人、对着木桩、对着悬吊的纸片,一刀一刀地劈。有的人劈了一辈子,还是那个样子;有的人劈着劈着,忽然就劈开了。那忽然劈开的一刀,和之前那一千刀一万刀,有什么不同?刀还是那把刀,力气还是那个力气,唯一不同的,是那一瞬间,心里空了。
空了,刀就快了。
“右大臣他……”武藏顿了顿,斟酌着措辞,“他肩上扛的东西,太重了。太阁的儿子,关白的养子,右大臣。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,有指望他成器的,有等着看他笑话的,还有……还有那些不知道想什么的。他心里塞满了这些东西,刀就慢了。慢得连纸都劈不开。”
可儿才藏听着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古怪。他盯着武藏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,那叹气里带着点无奈,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你这厮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有时候蠢得跟块石头似的,有时候说起话来,又跟那些整天参禅的老和尚差不多。你是真傻还是装傻?”
武藏摸了摸鼻子,没接这话。
两人又走了一会儿。巷子渐渐宽了,两边的町屋也齐整了些。远处能看见番所门前那根高高的旗杆,旗子在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。
可儿才藏忽然开口,语气比刚才随和了些:“说起来,右大臣那事儿,后来还有段插曲。”
武藏抬起头。
“关白殿下给他换了个法子,不让他劈羽毛纸片了。”可儿才藏说,“让他拍皮球。”
武藏愣了一下。
“拍皮球?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对,拍皮球。”可儿才藏点点头,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起来,“就那么一个拳头大的皮球,对着墙扔,接住,再扔。跟小孩儿玩似的。关白殿下说,练这个能练什么‘手眼协调’——我是不懂那是什么意思。反正右大臣就天天在那回廊里,咚、咚、咚地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