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儿子光脚在泥地里跟人撕打,又算什么丈夫和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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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里混杂着巷子里的潮气、泥土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从千熊丸身上传来的、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。他弯下腰,看着千熊丸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:“你娘……还好吗?”
千熊丸又飞快地瞥了他一眼,点点头,从鼻子里哼出一个“嗯”字。
“带我去。” 武藏说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句,不是商量。
千熊丸没动,脚趾又在泥地上抠了抠,然后才抬起头,看着武藏,那双黑眼睛直勾勾的,像是在衡量,在判断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转过身,闷头往巷子外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抱纸卷的孩子,犹豫了一下,对武藏说:“他……他拿了别人钱,也不是故意的。能……能别送他去奉行所吗?”
武藏看了一眼地上那孩子,瘦瘦小小的,缩成一团,看着确实可怜。他挥了挥手,粗声粗气地对可儿才藏说:“大人,算了,一个小屁孩。”
可儿才藏无所谓地耸耸肩:“随你。赶紧的,带路。看看你那‘椿屋’去。我还得押着你去番所点卯呢,别想溜。”
千熊丸这才继续往前走,脚步很快,赤脚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,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。武藏跟在他身后,可儿才藏也溜溜达达地跟着,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。
巷子不长,拐了两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条稍微宽些的街道。街道两旁是些稍微像样点的町屋,有些挂着布帘,有些敞着门,能看见里面卖些针头线脑、酱菜杂货。行人不多,几个早起的町人提着篮子匆匆走过。
千熊丸在一间不大的铺面前停了下来。铺面很窄,门脸只容得下一人进出,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暖帘,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椿”字。门板是旧的,有些地方漆都掉了,露出底下的木纹,但擦得很干净。门口摆着两个小木凳,一个空着,另一个上面放着个粗陶碗,碗里还有半碗清水。
就是这里了。武藏的心跳,莫名地快了两拍。
千熊丸站在门口,没进去,也没喊,只是扭过头看了武藏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说“就是这儿了,你看着办吧”,然后就把自己缩到了门边的阴影里,不吭声了。
武藏站在那洗得发白的“椿”字暖帘前,竟有些迈不开步子。那帘子后面是什么?是他找了快一个月,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模糊面孔的阿椿?还是别的什么?他想起梦里那些红色的灯,那些模糊的女人的脸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,有点闷,有点慌。
可儿才藏在他身后,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,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提醒他别在这儿傻站着。
武藏吸了口气,伸手,撩开了暖帘。
一股混合着茶香、酱菜味和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店里很暗,只有靠门的地方漏进一点天光,能看见里面摆着三四张矮桌,擦得倒是干净。一个穿着褪色茶色小袖、系着深蓝色围布的女人,背对着门,正在灶台前忙着什么,灶上坐着一口小铁锅,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
听见帘子响,那女人头也没回,声音带着点疲惫,也带着点生意人特有的、不太走心的热络:“欢迎光临,客人请坐。有刚烧开的热水,茶马上就好。小菜有渍萝卜和盐渍昆布,要吗?”
是阿椿的声音。可又好像不是。比以前沙哑了些,也利落了些,少了点尾张乡下口音里的绵软,多了点……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被海水和烟火反复浸染过。
武藏站在门口,没动,也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。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,露出短短一截后颈,比记忆里似乎更瘦削了。肩膀微微塌着,像是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阿椿等了一下,没听见回答,也没听见脚步声,觉得有些奇怪,一边用木勺搅着锅里的东西,一边转过头来。
天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。脸颊瘦了,下巴尖了,皮肤也黑了些,粗糙了些,只有那双眼睛,还和记忆里一样,大而亮,只是眼底下有着明显的青黑,眼神里也少了点以前的飘忽,多了种被生活磨出来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她看见了站在门口逆光里的身影。高,壮,轮廓有点熟悉,但看不太清脸。她眯了眯眼,手还握着木勺。
然后,她看清了。
手里的木勺“哐当”一声,掉进了铁锅里,溅起几点滚烫的水花,落在她手背上,她也像没感觉到。
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。只有那双眼睛,一点点睁大,瞳孔里映着门口漏进来的、那片被武藏身影挡住大半的天光,和天光里那个模糊的、熟悉的轮廓。
时间像是被冻住了。灶台上的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,水汽一股股地往上冒,在昏暗的店里盘旋。门口街道上,远远传来几声小贩的叫卖,还有木屐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。
可儿才藏站在武藏身后,隔着帘子的缝隙,饶有兴味地看着店里这一幕。千熊丸缩在门边的阴影里,低着头,用赤着的脚趾一下下蹭着门槛下的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