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 无心之刃(中)(7 / 8)

武藏看着阿椿。阿椿也看着武藏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也许只是几个呼吸,但武藏觉得像是过了很久。阿椿的嘴唇动了动,终于发出一点声音,那声音又干又涩,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颤抖:

“……武……藏?”

武藏没应。他往前跨了一步,走进了店里。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,照亮了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,和他那双盯着阿椿、一眨不眨的眼睛。

他又往前走了两步,一直走到灶台前,隔着那口咕嘟冒泡的铁锅,看着阿椿。近在咫尺,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灶灰,能看清她手背上被热水烫出的、还没消去的红印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 他说。声音不高,还有点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。

阿椿没动。她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微微侧着身,手还虚握着,像是要捞起掉进锅里的木勺。只有她的眼睛,死死地、一眨不眨地看着武藏的脸,像是要把这张脸,连同上面每一道新添的纹路、每一根胡茬,都刻进眼睛里。

然后,她的眼圈,毫无征兆地红了。

“你……” 她又开了口,声音哽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但很快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她飞快地别开脸,弯腰去捞掉在锅里的木勺,动作有点急,有点乱,锅沿烫了她的手背一下,她“嘶”地吸了口冷气,却没停下,捞起木勺,胡乱在锅沿上磕了两下,又转回身,背对着武藏,肩膀微微颤抖着,开始从旁边的罐子里舀茶粉。

“坐、坐吧。” 她背对着他说,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,但尾音还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,“茶……茶马上就好。千熊丸那臭小子,又跑哪儿野去了……”

她的话没说完,因为武藏又往前走了一步,几乎贴到了她身后。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汗味、海腥味、还有旧衣服和尘土混合的味道——一下子笼罩过来,熟悉又陌生。

阿椿舀茶粉的动作僵住了。

武藏伸出手,似乎想碰碰她的肩膀,但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,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,最后只是握成了拳,垂在了身侧。

“我找了你很久。” 他又说,声音低沉,像是说给她听,也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去眷属村找,去流莺町找,在番所登了记,还在墙上贴了寻人贴……都没找到。”

阿椿的肩膀颤得更厉害了。她没回头,只是用力地、一下一下地舀着茶粉,茶粉洒出来一些,落在灶台上,她也像没看见。

“我在这儿。” 她终于说,声音闷闷的,带着浓浓的鼻音,“我和千熊丸,一直在这儿。‘椿屋’,就在这儿。你眼瞎了吗?”

这话说得有点冲,像是埋怨,又像是委屈。

武藏没生气。他看着她瘦削的、微微颤抖的肩膀,看着她胡乱舀着茶粉的动作,心里那块堵了一个多月的地方,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捅开了,有滚烫的、酸涩的东西涌上来,冲得他鼻子发酸,眼眶发热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酸涩的感觉压下去,声音更哑了:“嗯。我眼瞎了。”

阿椿舀茶粉的动作停了。她低着头,背对着他,肩膀不再颤抖,但也没动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,转回身来。眼圈还是红的,但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,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湿意。她把舀好的茶粉倒进一个粗陶茶碗里,提起灶上烧开的水壶,动作熟练地冲水,搅拌,然后双手捧着那碗冒着热气的、浑浊的茶汤,递到武藏面前。

“给。” 她说,眼睛看着茶碗,不看他,“刚烧的,有点烫。”

武藏接过茶碗。碗壁很烫,粗糙的陶质硌着掌心。茶汤是浑浊的褐色,浮着未化开的茶粉,闻着有股廉价的苦香。他就这么捧着,没喝,也没放下,只是看着阿椿。

阿椿被他看得不自在,转身又从旁边的坛子里夹出一小碟黑乎乎的酱菜,放在旁边一张矮桌上,用袖子抹了抹本就不脏的桌面,低着头说:“坐吧。站着干什么。”

武藏这才走到矮桌旁,盘腿坐下。他把茶碗放在桌上,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阿椿。

阿椿又去灶台边忙活了,背对着他,动作有些僵硬。店里一时没人说话,只有灶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门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。

暖帘又被掀开了。可儿才藏探进半个身子,脸上带着促狭的笑,目光在武藏和阿椿之间打了个转,啧啧两声:“行啊,武藏,不声不响的,老婆孩子热茶汤,齐活了。”

阿椿闻声转过身,看见可儿才藏,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一点慌乱,但很快又镇定下来,朝可儿才藏微微躬了躬身,低声道:“这位大人是……”

“这是可儿才藏大人,我的上司。” 武藏介绍道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粗嘎。

阿椿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,用围布擦了擦手,走到可儿才藏面前,又行了一礼,头垂得很低:“大人……武藏他,承蒙您照顾了。”

“谈不上照顾。” 可儿才藏摆摆手,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,也不客气,在武藏对面盘腿坐下,自己拿了个空茶碗,示意阿椿,“给我也来一碗。一大早被这厮从被窝里拎起来,口干得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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