损露出铜色的“建武通宝”,不由分说塞进店小二手里。“小二哥,您受累。这点钱您拿着,就当是浆洗和热水的定钱。若还有剩,您自己打壶酒喝,解解乏。”
指尖触及那几枚厚实铜钱的分量,店小二眼睛一亮。这几枚钱足够支付浆洗和热水费用还有不少富余,顶他一日工钱还有余。他脸上的笑容立刻真挚热切了许多,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,连声道:“哎呦,客官您太客气了!这怎么好意思……您放心,我这就去办,保准给您弄得妥妥帖帖!衣服一会儿我亲自去您房里取,热水烧好了就给您提上去!您先回房歇着!”
你再次道谢,看着店小二脚步轻快、几乎是小跑着下楼去安排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一个基于生活常理、合情合理的借口,加上几枚恰到好处的铜钱,便为你接下来的暂时“消失”与改换装扮的行动,披上了最自然、最不易惹人怀疑的外衣。无人会在意一个因同伴呕吐弄脏衣服、不得不换洗擦身的普通旅人,短暂离开客房去了哪里。
你没有立刻回房。确认店小二下楼后,你转身,沿着楼梯继续向下,来到了醉壶楼一楼人声鼎沸、烟火气十足的大堂。
正值午市最热闹的时辰,大堂里几乎座无虚席。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,高声报着菜名;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打着算盘,声音清脆;食客们的交谈声、碰杯声、咀嚼声、喝汤声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股充满生命力的嘈杂音浪。
你站在楼梯口略一打量,便径直走向大堂最里侧、靠近后厨通道的一个角落。那里有一张孤零零的小方桌,紧挨着布满油污的墙壁,桌上放着一个插着筷子的竹筒,桌面木头纹理里浸着深色的污渍。这里光线昏暗,远离门口和主要通道,坐在此处几乎能被大多数食客忽略,却是观察整个大堂动静的绝佳位置。
你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长凳坐下。一个肩上搭着汗巾、满脸倦容的伙计晃了过来,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:“客官吃点什么?”
“一碗阳春面,一碟炒花生,一壶烧刀子。面要快。”你的声音平淡,带着一丝行路人的疲惫。
“好嘞,阳春面一碗,炒花生一碟,烧刀子一壶——马上来!”伙计拉长声音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,又晃悠着去招呼别桌了。
你静静坐着,背脊微靠墙壁,目光低垂,仿佛在盯着桌上木纹发呆,实则已将听觉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,如同张开一张无形的大网,捕捉着大堂内每一缕声波,分辨着其中蕴含的信息。
“……临渊酒坊那位‘如玉夫人’,嘿,真真是了不得!不声不响,就要招婿了!听说那未来姑爷,是从西边来的,家底厚得很呐!” 隔壁桌,几个穿着本地常见土布衣裳、面容黝黑的汉子,一边就着盐水煮豆下着劣质烧酒,一边大声议论,语气中满是羡慕与猎奇。
“西边来的?我看是小白脸吃软饭吧!” 对面一个满脸横肉、敞着怀露出胸毛的壮汉嗤笑一声,唾沫星子差点飞过桌面,“那娘们儿是朵带刺的毒玫瑰,心狠手辣着呢!前年有个不开眼的外地行商,多灌了几杯黄汤就想动手动脚,你猜怎么着?当场就被打断了三条腿,扔进了墨水河喂王八!就那病秧子似的小白脸,能降得住她?怕是没过几天,就得被她吸干骨髓,做成花肥!”
“王老五,你这话说的,没准人家‘如玉夫人’就喜欢这款呢?” 另一人嬉皮笑脸地接话,“我倒是听说,那小白脸外号‘临渊客’,早多少年前就在酒坊里住下了,名义上是客人,实际上……嘿嘿,早就滚到一个被窝里去了!今天这排场,不过是做给咱们这些外人看的,遮羞布罢了!”
“滚一个被窝?就那‘临渊客’?” 先前那壮汉满脸不屑,灌了一大口酒,“瘦得跟竹竿似的,风大点都能吹跑!我瞧他脸色,怕是有什么暗疾。就这身板,能满足得了那如狼似虎的‘如玉夫人’?怕不是银样镴枪头,中看不中用!”
“中不中用,你试试去?” 旁人哄笑起来。
你点的吃食很快送上。清汤寡水的阳春面,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;一碟焦黑发苦的炒花生;还有一壶贴着红色标签、散发出刺鼻劣质酒精气味的“烧刀子”。你并不介意,拿起筷子,慢条斯理地挑起面条送入口中,咀嚼得很仔细,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。时不时捏起一粒花生,丢进嘴里,又端起那粗陶酒碗,抿一小口烈酒。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,带来灼热感,却也让感官更加清明。
你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、沉默寡言的路人,安静地吃着自己的简单饭食,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。但那些关于“如玉夫人”、“临渊客”、“招婿”的种种议论、猜测、下流玩笑,乃至对临渊酒坊隐隐的畏惧与讳莫如深,都一丝不漏地汇入你的耳中,在你脑海中拼凑出黑水镇民间对栗墨渊及其“婚事”最真实的观感——美艳而危险的女人,来历不明且看似孱弱的“赘婿”,一场突然而奢华、让人疑窦丛生的喜事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