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,亲耳听到这个男人,用如此平淡、如此理所当然、仿佛在说“今晚月色尚可”的语气,说出“东瀛被屠灭了”这种足以震动天下、改变王朝版图、影响亿万生灵命运、本应只存在于朝廷邸报最核心位置、或是由八百里加急快马飞驰传递的、惊天动地的大事时……
她,第一次,真正地、清晰地意识到,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怖,究竟到了何种程度!
他的恐怖,早已超越了个体武力的强大,超越了酷刑折磨的残忍,超越了喜怒无常的性情。
那是一种……更高层面、更宏大、也更令人绝望的恐怖。
那是一种仿佛凌驾于众生之上,将天下大势、王朝更迭、甚至敌国的生死存亡,都视作棋盘上可以随意拨弄的棋子般的、绝对的、冰冷的掌控力与洞察力!
东瀛灭了?
被皇后和陛下领军屠灭了?
这种事情,从他口中说出来,竟是如此的……云淡风轻!如此的……理所当然!仿佛那不是一场血流成河、尸横遍野、足以写入史书的灭国之战,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、发生在遥远边疆、剿灭了一伙不长眼的马贼般的“小事”!
他甚至知道后续的处置细节——“发配到西域吐蕃种大麦山药蛋子”!这种关乎数十上百万人口迁徙安置的具体细节,若非身处帝国权力最核心、消息最灵通的顶层圈子,怎么可能知晓得如此清楚?又怎么可能如此随意地宣之于口?
他到底是谁?!
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人?一个性情乖戾的折磨狂?不!绝不可能是!
他那份从容,那份淡漠,那份将惊天大事随口道来的姿态,那份对滇中顶级土司势力错综复杂关系了如指掌的洞察……这一切,都指向了一个让她灵魂都为之发抖的可能!
她曾经身为太平道“坤”字坛坛主,偶尔需要为了采购药材和人手,四处打点,也算见识过不少朝廷高官、封疆大吏,甚至隐约知晓一些皇室隐秘。但即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,谈及这等灭国之事,也绝不会是如此平淡的语气!那是一种掺杂了炫耀、威严、冷酷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的语气。
而这个男人……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纯粹的平淡,如同在谈论晚餐吃了什么。
要么,他是那种早已超脱了世俗权力框架、真正站在云端俯瞰人间、传说中的存在……
要么,他就是编织这张笼罩天下的大网本身的一部分,甚至是……执棋者之一!
无论是哪一种,都绝非她曲香兰,乃至整个太平道,所能想象、所能抗衡的层次!
一种比死亡本身更加冰冷、更加无边无际、更加令人窒息的绝望,如同最深沉的寒渊之水,瞬间将她从头到脚彻底淹没!冰冷刺骨,无处可逃!
在这个男人面前,她之前的恐惧、怨恨、算计、不甘、挣扎……是多么的可笑,多么的微不足道!就像一只在如来佛掌心翻腾、自以为能跳出天际的猴子,到头来才发现,自己连对方掌心的纹路都未曾看清。
她,甚至,连,做他对手的资格,都,没有!
一丝一毫,都没有!
她之前所有的恐惧,所有的屈辱,所有的挣扎,此刻看来,都像是一个蹩脚的戏子,在一个早已看穿一切、并且随时可以决定戏台存亡的、真正的掌控者面前,卖力而拙劣的表演。
可笑,可悲,可怜。
彻底明白这一点后,她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穿上“华服”而升起、扭曲又病态、对“美”和“存在”的眷恋与渴望,也如同风中残烛,噗地一声,彻底熄灭了。
剩下的,只有一片死寂、冰冷、绝望的灰烬。
你,似乎对身后曲香兰那彻底放弃挣扎、如同人偶般死寂的状态,毫无所觉,或者说,毫不在意。你的全部注意力,似乎都集中在面前这个跪地磕头、额上鲜血淋漓、陷入信仰崩塌巨大悲恸中的瞎眼老者身上。
然而,就在这沉重的、充满了绝望与虚无的寂静中,你仿佛才后知后觉地,想起了那个已经穿好衣服、却依旧痴痴傻傻瘫坐在地上的女人。
你没有回头。
甚至没有将目光从老者身上移开哪怕一瞬。
你只是,用一种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、仿佛在呵斥一个笨手笨脚、弄脏了珍贵物品的、最下等粗使丫鬟的语气,冷冷地,对着身后的空气,或者说,对着那个瘫坐在地的、穿着“黑凤涅盘”的“人偶”,呵斥了一声。
声音不高,却清晰无比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、主人对所属物的绝对支配感。
“你抱着那衣服做什么?”
你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嫌恶。
“是想把它弄皱了,变成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咸菜吗?”
“穿上!”
“坐好。”
“我的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