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最浓的墨汁,彻底浸透了天穹,无星无月,只有庄家别院内各处悬挂的气死风灯,在沉沉的黑暗里挣扎出一团团昏黄孤寂的光晕。晚风穿过庭院,带着深秋的寒意,卷动枯叶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如同无数细小的鬼魂在低语。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大院此刻已归于沉寂,只余下巡夜家丁刻意放轻的、规律的脚步声,以及远处马厩偶尔传来的响鼻与蹄子刨地的声音。空气中,白日喧嚣留下的煤炭硫磺味、汗味、尘土味尚未完全散去,与夜露的湿冷气息、庭院中草木衰败的淡淡苦涩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异而凝重的氛围。
你处理完白日的紧急事务,看着庄家和召家在姜尚的协调下,开始像上紧发条的机器般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,心中略感一丝掌控的满意。但你深知,太平道这条毒蛇,阴险狡诈,行事毫无底线,绝不会坐视你在滇中打开局面。现在除掉的三个窝点都不是明面上的刀,太平道在西南真正的图谋、其核心首脑的动向、以及他们与天机阁之间那延续了三百年、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,始终是你心头的一根刺。不把他们的底细彻底摸清,不把这潭浑水搅清,你寝食难安。
于是,在安排妥当一应紧急事务后,你摒退左右,独自一人来到别院深处一处临水的僻静凉亭。亭子建在一个人工开凿的小池塘边,由四根略显斑驳的红漆柱子支撑,亭顶覆着青瓦,在夜色中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池水幽暗,倒映着亭中孤灯与天上浓云,偶尔有夜鱼跃出水面,发出“噗通”一声轻响,更添寂寥。你让一名心腹侍卫前去悄然请来了姜尚。
没过多久,姜尚那身标志性的白色道袍身影,便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,出现在了通往凉亭的碎石小径上。他的脚步放得极轻,几乎是踏雪无痕,厚实的布鞋底与粗糙的碎石接触,只发出几不可闻的“悉索”声。但你依然能从他略显比平时急促一丝的呼吸节奏,以及那微微绷起、不复完全放松的肩部线条中,清晰地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平静。深夜独自召见,所谈绝非寻常。
他走到凉亭台阶下,对着亭中负手而立、背对着他的你,深深一揖。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,带着旧时代文人特有的恭谨与克制。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,压得较低,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恭敬,以及不易察觉的探询:“殿下深夜召见,不知有何吩咐?”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你的背影,又迅速垂下,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不定,瞳孔微微收缩,显然正在心中飞速揣测着你此次召见的意图。
你没有立刻让他起身,也没有转身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任由带着水汽的夜风穿过亭子,吹拂着你未束起的长发和略显单薄的青衫,衣袂随风发出轻微的“猎猎”声响。你享受这种无形的绝对掌控感,喜欢看着这些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、心高气傲的枭雄,在你面前不得不俯首帖耳、小心翼翼的模样。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愉悦,超越简单的权势碾压。
沉默在凉亭中蔓延,只有风声、水声、以及姜尚那逐渐变得清晰可闻的、压抑的呼吸声。这沉默本身,就是一种压力。
过了仿佛许久,你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平静无波,却像一把在寒冰中淬炼了千年的锋利冰锥,骤然刺破了夜晚虚假的宁静,直抵姜尚内心最深处、自以为守护得最严密的秘密角落。
“我娘,也是姜姓族人。”你开门见山,第一句话就让躬身待命的姜尚身体猛地一颤!虽然他极力控制,但那瞬间僵直的脊背,骤然停滞的呼吸,以及袖口中几不可察的手指蜷缩,都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。他的头埋得更低了,几乎要触及胸口,背部的肌肉瞬间绷紧,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,充满了张力与惊惧。
你没有停顿,继续用那种平淡却充满压迫感的语气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和我那畜生爹瑞王姜衍,是族内同辈的远房堂亲。她告诉我——”你刻意放缓了语速,让每个字都像小锤一样敲打在对方心上,“您祖上,那位前朝的二皇子,宝王姜云暮这一支,当年前朝国破家亡之时,并非独自逃亡。而是……和‘太平道’一起走的。”
你的话音未落,姜尚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无比,“呼哧——呼哧——”的声音在寂静的凉亭中显得格外清晰、刺耳,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被疯狂拉动。他显然被你这番话彻底震惊了,甚至可以说是骇然!他自以为这段家族史上最隐秘、最不堪,也最核心的联合逃亡之秘,早已被时光和鲜血掩埋,除了历代天机阁主口耳相传,绝无外人知晓!而你,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!甚至连“一起走的”这种细节都了如指掌!这让他瞬间有种被彻底扒光、赤裸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慌。
你没有给他任何喘息、消化这第一波冲击的机会,继续用平淡却又充满压迫感的语气,投下第二颗炸弹。
“而黑水镇的栗家女家主,栗墨渊,告诉我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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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每说出一个名字,一个地点,都像一记无形的重锤,狠狠地砸在姜尚本已摇摇欲坠的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