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额娘,您再吃点东西,吃了才有力气。”静婉端来沈德昌新做的枣泥山药糕,一点一点喂给母亲。
老福晋勉强咽了几口,又全吐了出来。
夜里,醇亲王来了。他看着结发妻子奄奄一息的模样,这个曾经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王爷,蹲在床边捂着脸哭了。
“我对不起你……对不起婉儿……”他哽咽着,“大清没了,家也要没了……我算什么男人……”
老福晋吃力地抬起手,摸了摸丈夫的脸,又摸了摸女儿的脸,然后手无力地垂下了。
她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帐顶,不知最后看到了什么。是大清紫禁城的黄瓦红墙?是年轻时王府里热闹的花园?还是女儿出嫁时该有的十里红妆?
静婉没有哭出声。她轻轻合上母亲的眼睛,整理好母亲的鬓发,然后站起身,对父亲说:“阿玛,我去请人做寿材。”
醇亲王愣愣地看着女儿,仿佛第一次认识她。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格格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……这么硬气了?
静婉出了府,没有坐车——车已经卖了。她步行穿过大半个北京城,来到德昌小馆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沈德昌刚开门,正在生火准备早点的食材。见静婉一身素衣、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,他心里一惊:“格格,这是……”
“我额娘走了。”静婉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疼,“沈师傅,我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府里……没钱办丧事。我想请您做几样祭品,不用多,不用好,只要干净,能表个心意。”静婉说着,从怀里掏出那半只玉镯,“这个给您,当工钱。”
沈德昌推开玉镯:“格格这是打我的脸。您等着,我这就准备。”
那天,沈德昌关了店,带着徒弟和所有食材去了醇亲王府。他在王府后厨里忙活了一整天,做了十六样祭品:素点心、面果、炸货,样样精致,摆满了灵前的供桌。
来吊唁的人不多——世道变了,人情也薄了。但每个来的人,看到那些祭品,都会问一句:“这是哪家厨子做的?手艺真讲究。”
静婉穿着孝衣跪在灵前,一遍遍给来人磕头还礼。她的膝盖肿了,额头磕青了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第三天出殡,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。老福晋葬在了西山祖坟,陪葬的只有几件旧首饰和一身半新的衣裳。
回到王府时,天又阴了。醇亲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再没出来。静婉一个人坐在西跨院的台阶上,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。梅花早谢了,枝头空落落的。
沈德昌收拾完东西要走时,看见静婉坐在那里,像个被遗弃的布娃娃。他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:“格格,节哀。”
静婉抬起头,眼睛红肿着,却没有泪:“沈师傅,您说人死了,真有魂吗?我额娘现在去哪儿了?她还找得着大清吗?”
沈德昌在她身边坐下,沉默了很久才说:“我师父死的时候,跟我说,厨子没有魂,只有味儿。人死了,味儿还在。格格,老福晋虽然去了,可她疼您的心,还在。”
静婉看着这个老厨子,忽然问:“沈师傅,您家里人都好吗?”
“大儿子在天津学徒,二儿子在廊坊老家。”沈德昌说,“都还好,能吃上饭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一个人在北京?”
“得挣钱啊。”沈德昌笑了笑,笑容里有苦涩,“两个孩子要娶媳妇,老家要盖房,哪样不要钱?我在宫里待了半辈子,就会这点手艺,不开个馆子,能干什么?”
静婉点点头,又问:“您的馆子,还能撑多久?”
沈德昌不说话了。生意一天比一天差,租金却一天不能少。他心里清楚,再这样下去,最多撑到夏天。
“沈师傅,”静婉忽然站起来,“我跟你学做点心吧。”
沈德昌一愣:“格格,这……”
沈德昌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女,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。他想起了三年前在西暖阁里,她说的那些话,那时他就觉得,这个格格不一般。
“学手艺苦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怕苦。”静婉说,“再苦,苦得过看着额娘病死,苦得过看着大清亡了吗?”
沈德昌深吸一口气:“那好。明天早上,您来店里。”
从那天起,静婉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步行一个时辰到德昌小馆。她脱下旗袍,换上粗布衣裳,把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,跟着沈德昌学手艺。
第一天学择菜。菠菜要一根根挑,黄叶、烂叶都得去掉;豆角要掐头去尾,抽掉老筋。静婉从没干过这些,手指很快被菜汁染绿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。
第二天学洗米。米要淘三遍,一遍比一遍轻,不能把米